确如「春水」所言,看出香克斯“等你伤好点看我迅速安排你下船这事没得商量”的态度以后,春水其实已经很努力在控制住自己了,真的。
除了涉及到香克斯的事,她都刻意保持低调——不该表现得太过熟稔,不该脱口就叫出某个新人的名字,不该在谁还没开口的时候就递上他想找的东西。
不该、不该、不该。
她不停地提醒自己,这是另一个世界的雷德·福斯号,这些人不是“她的”那些家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她只想来看看这里的他们过的还好吗,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她发誓,只想再看上几眼——就几眼。
离开这里以后,无论是回到莫比迪克号,还是返回巴苔里拉岛或者科尔波山……或者独自踏上征途,回一趟「春水」家族所在的岛屿,寻找果实觉醒的方法……她们都不会再相见了。
天南海北,各奔前程。
可春水低估了伙伴们的敏锐,也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她跟这艘船、跟这艘船上的所有人,一起航行过将近三千个日日夜夜。
三千天。
那些刻进骨头里的熟悉感,不是她想藏就能藏得住的。
最开始,红发海贼团的成员们只是觉得跟这位“春水”特别投缘。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聊得来,待在一起很舒服,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他们把这个归结为“性格好”“气场合”“白胡子家出来的人果然不一般”,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这种莫名其妙的默契。
直到后来,他们从香克斯那里知道了真相——
原来在另一个时空里,这个女人是他们的伙伴。
*
“难怪。”耶稣布靠在船舷上,把玩着手里的燧、发、枪,若有所思地看了春水一眼,“我就说那位「利刃」为什么会把人送来这里,明明她们那儿比咱们这儿更适合养病。”
想八卦却又不好意思,其余伙伴赞同地将头点了又点,派脸皮最厚的头儿再去多打探些情报。
然后他们听到了更多有意思的故事。
这种感觉真的很神奇。一个人明明不属于这里,却又不声不响地融进了这艘船的呼吸,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自然无比。
——作为红发海贼团的主战力之一,她是真的有本事。
春水看着不像是能打的样子。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会在第一眼就达成共识。
她太苍白太脆弱了,感觉一捏就会碎,往那儿一站,生动地诠释了“弱柳扶风”这四个字,和海贼完完全全沾不上边。
——可当她的见闻色霸气铺展开来的那一刻,包括他们的船长香克斯在内,所有人都闭嘴了。
那股子见闻色漂亮又凶悍,范围广的遮天蔽日。被她轻飘飘地扫过,像是连灵魂都被看透了。
一条又一条的「命线」铺展开来,错综复杂的「命运之海」里,没人知道春水究竟能看到多远以后的未来。
不仅仅是航线,敌人的兵力配置、支援速度、撤退路线,甚至包括对方的战前准备和预留后手——春水只瞟上一眼,就能说的分毫不差。
她将命运的剧本看的透彻,如今只是在照着念,仅此而已。
没有悬念,没有反转。她所说的话如同谶言,全、部都应验了。
这一手简直越看越神,伙伴们的目光从怀疑变成了敬佩。而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敬佩一次次地被刷新,成了“你是不是开挂了啊”的震撼。
——凯多的势力分布,BIG MOM的近期动向,就连那些藏得极深的情报贩子都未必能挖到的消息,春水说起来却像是喝水一样轻松。
要知道在这片大海上,「四皇」之间之所以能维持脆弱的平衡,靠的从来不只是拳头。情报,才是最致命的武器。谁掌握的信息更多,谁就能在博弈中抢占先机。
而春水的存在,让红发海贼团在这方面的短板一夜之间被补齐了。
指哪打哪,无往不利。
几次被她轻巧地点拨,无伤地避开了一场又一场原本可能血流成河的“小摩擦”,收益最大化。伙伴们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再也没有人质疑这位春水凭什么享受着本乡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最细致妥帖的治疗。
就连贝克曼都挑了挑眉,高看了她一眼。
最聪明的船副先生靠在桅杆上,叼着烟,目光在春水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大概明白了那份能力的代价就是越发孱弱的身体,毕竟慧极必伤,窥天机者总是没什么好下场。
人不可貌相,她果然担当的起这个名字。
该说不说,无论哪个世界,「春水」就该是这样的。那种让人安心的、稳定的、仿佛有她在就不会出大错的气质,那是两个女人少有的共同点之一。
*
香克斯看着伙伴们投来的眼神,有点想笑。
他们大概想说——“头儿我们挖到宝了”“居然能从白胡子那儿撬到人另一个世界的我们真棒”“人形百科全书吗难道她是”“真不愧是春水”。
他忍住没笑出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飘向春水。
她还坐在那把好像很合她心意的躺椅上,垂眸生疏地整理着那团毛线,那似乎是个围巾的形状。她钩针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要想上好一会儿。阳光落在那张侧脸上,把那只浅金色的左眼映得几乎透明。
明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可这人硬是按下了回头想与他对视的念头,任由他打量。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于是香克斯笑着凑过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靠近她了——有意思的是,春水从不拒绝他的靠近。
哪怕她正在专注于那些永远也缕不清的线团,眉头皱的很紧,可只要他来,她就会立刻放下那些思虑,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他的身上。
香克斯饶有兴致地想,她这究竟算不算一种邀请呢?总给人一种……像是期待着他靠近的感觉啊。
美景良辰,有人盛情相邀,怎么能辜负那种期待呢?
他半曲着腿靠在她的躺椅边,懒懒地享受着海风和日光,随便扯了个话题,然后听春水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讲起过往。
她讲了很多。
罗杰海贼团解散以后,她找到了船长的遗腹子艾斯,在科尔波山一待就是整整十年。她在那里看着艾斯长大,然后在某一天,与她的弟弟重逢了。
她被邀请上了雷德·福斯号。
讲起这些的时候,春水的目光很柔软。她看着眼前这群伙伴们与另一个世界几乎无二的样貌,看着他们打闹、斗嘴、互相嫌弃又彼此托付后背,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和怀念。
她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果奥罗·杰克逊号承载着她无法割舍的过往,那些破碎的、醒不过来的幻梦——那么雷德·福斯号,就是推着她往前走、不让她停下来的力量。
不再是“过去的延续”,是属于春水的、“新的开始”。
是她的现在,也是她的未来。
香克斯看着她此刻的表情,压下那股躁动,心道这人可能不知道她那种发自真心的笑容……杀伤力有多强。
她真的完全没有自觉啊。
*
春水熟知每一个伙伴的喜好、习惯,甚至一些只有家人才知道的小秘密。
狙击手耶稣布在狙击枪的枪托上刻了儿子乌索普的名字和生日。每次大战前,他都会把电话虫拨了又拨,盯着那个号码看好久,却始终没有勇气打出去。
厨师拉基·路其实对小茴香过敏。但嘎布很喜欢卤菜里加一点点茴香的味道。拉基·路从没说过这件事,只是每次做卤菜的时候会多备一个小锅,把茴香包在纱布里,煮透了就捞出来,既有了味道,又不会让嘎布发现有人在专门迁就他的口味。
音乐家本克·宾治和猛士达,那两个永远形影不离的搭档,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进厨房找酒喝。他们有一套旁人完全看不懂的手语体系,吵架的时候手指翻飞,快得像忍者结印,每一次都看的人无语又想笑。
船医本乡对药材有着近乎偏执的分类标准,按什么顺序摆放、标签贴在瓶身的哪个位置,连标签机上都有个写着「标签机」的标签。那种洁癖和整理癖……和马尔科几乎不相上下,导致医疗室永远是全船最整洁的地方,整洁到香克斯有时会故意把他带去船长室然后看他一脸抓狂地帮自己整理。
至于航海士本迪克·斯内克和莱姆琼斯……
春水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微妙的笑意。
斯内克因为鼻炎,对天气变化异常敏感——这是他的职业天赋,也是他最大的优势。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看起来一本正经的航海士,在船上有六七个偷偷藏酒的地方。他的逻辑是,船上有那么多酒鬼,不多藏几瓶的话,自己那点配额根本撑不过三天。
这个计划本来很完美。
但他低估了莱姆琼斯的嗅觉。那个男人的鼻子比狗还灵,藏在再刁钻角落里的酒瓶都能被他翻出来。斯内克藏一瓶,他找一瓶;斯内克换一个地方,他再找出来。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高呼“感谢上天的馈赠”,莱姆琼斯将它们喝的一干二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空瓶子塞回了原地。
他爹的,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斯内克气不过。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精心策划了一场复仇。他在莱姆琼斯的专用洗发水里偷偷倒了辣椒水,剂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莱姆琼斯洗完头的那天晚上,整个雷德·福斯号的甲板上都是他的惨叫声。
那几乎成了一场悬案。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他怀疑过所有人,但每一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或者说,每一个混蛋都长着一张有可能干出这件事的可恶笑脸。
这件事直到最后也没有破案,被归类为“雷德·福斯号上的七大未解之谜之一”,和“头儿究竟几岁了才能不会惹贝克生气”、“贝克究竟要找多少个女伴才会收心”等问题一起,成为了悬案。
除了春水。
借着开了挂的「命线」,她知道真相,并且辛苦地憋了很多年。
但现在,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终于说了出来。
“——原来是你?!!”
莱姆琼斯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狰狞。他猛地转头看向斯内克,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斯内克:“…………”
没想到这种事会被以这个方式拆穿,航海士先生的表情很精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几个干巴巴的音节。
莱姆琼斯已经站了起来,袖子撸到了手肘:“………你他妈的——!!”
“还不是你先偷我的酒喝啊混账!!”斯内克也站了起来,大有“你要动手我也不是吃素的”架势。
一秒钟后,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甲板上顿时鸡飞狗跳,有人起哄,有人拉架,更多的人笑着看着准备开个赌局赚点外快。
完全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有这种悬案的春水:“………啊这。”
不、不好意思啊。
她自觉失言,小声凑到香克斯耳边:“香克斯,我现在说我是瞎说的还来得及吗?”
香克斯正大笑着看热闹,听到这句话笑得更厉害了。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睛里全是光,嘴角咧到耳根,那种笑容比太阳还晃眼。
“哈哈哈哈你觉得他们会信吗?”他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顺手拍了拍她的头,“笨蛋!当然来不及!”
春水被他的笑脸晃了晃,一直以来对于看不透自己「命线」的焦躁也消失在了那种笑声里。
她不再去管自己未知的结局和命运,不再去为顺应命运过早死去的露玖和在恨意里成长的艾斯悲伤,也不再考虑那种「果实觉醒」逆天改命的事在换了一个时空、不只存在唯一一个“春水”的情况下究竟还可不可行——只是被香克斯从甲板这头传到那头的爽朗笑声吸引住了,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比黄金更明亮的眼睛里映照出了男人的面容,还有那群闹成一团的家伙们。
她想,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里,如果她能一直、一直呆在他们身边……那样就好了。
——她愿意付出一切去交换。
*
气氛热烈而融洽,架不住伙伴们想听更多的要求和香克斯的拱火,春水讲起了另一个时空的贝克曼——当爹当妈当会计当秘书当管家,像陀螺一样忙的飞起,唯一的放松时间是和心仪的女伴约会——然后被餐厅里“偶遇”他的单身伙伴们狞笑着一次又一次打乱后续的计划,木着脸告别大人时间,追上去给那群智商约等于五岁小孩的人型天灾们擦屁股。
表情复杂的比格饲主·贝克曼:“………”
怎么每一个世界都是这样啊?他难道是被命运诅咒的人吗?
春水在不经意间说出了很多只有亲近的同伴才知道的秘密,比如当贝克曼需要做出重大决策时,会反复摩挲一颗特定型号的、刻着特殊花纹的铅弹,那是他早年某次生死之战后留下的纪念。比如红发海贼团干部们之间的暗语,“今天喝了几杯”等于“敌人大概多少”,不同酒的牌子代表着敌方战力的水平,一口饮尽是在说全部杀光不留活口,喝了一半则是不急再给他们留点喘息的空间看看能不能钓上大鱼。
这些细节做不得假,那是经年累月共同生活才能积累下来的了解。伙伴们笑着笑着,眼神里最后的戒备也变成了接纳和亲切。
他们注视着这位来自平行时空的伙伴,不约而同地想着一件事——反正也回不去了,你干脆留下来算了。
总觉得把她放走或者看她去白胡子海贼团是他们相当大的损失啊……喂!头儿!别再笑眯眯地盯着人家瞅瞅瞅了!再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擦擦口水快点说句话啊倒是!!!
“八年。”春水浑然未觉,轻轻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归属感,“我在雷德·佛斯号上,呆了八年。”
八年。
足够让一个陌生人变成家人。足够让她习惯这里的每一寸甲板,每一片空气。
她想,这八年,拥有这些伙伴,重新踏上大海——她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能遇见你们,我好幸运。”
被这样的眼光注视着,再糙的汉子也忍不住软和了心肠,笑得像是有一朵朵小花在旁边飘来飘去。
嘿嘿……嘿嘿嘿。
说什么傻话呢这家伙!有那么喜欢他们嘛!!
可总有冷似铁的家伙,没有被那种温情俘虏,一眼勘破了本质。贝克曼缓缓吐出烟圈,目光依旧冷静锐利。
为了避免在病人面前抽烟,他离得很远——这一点上,两个世界的贝克曼都是一样的绅士——但隔着半块甲板,大副的声音依旧很平稳地传了过来,所有人听的清清楚楚。
“另一个世界的头儿呢?性格和我们这个有什么差别吗?”他问出了春水的话语里唯一一个空白的形象——那是她们世界里的香克斯。
为什么呢?为什么完全没有重逢以后关于这位“弟弟”的描述呢——简直就像是在刻意避开一样。
为什么呢?春水。
*
“香克斯啊……他、他没什么太大变化。”
春水被他问的一愣,回忆起笨蛋弟弟成年后那些过了头的、有点逾矩的亲密。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饶有兴致的香克斯,那双如同孕育着暗火、充满了探究与兴味的眼睛。
是啊,为什么自己会在下意识回避呢?
可能是在潜意识里,她觉得……在大伙的注视下,讲述那些拥抱、依赖、同眠的细节,会显得非常奇怪……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在暗示什么的尴尬。
尤其是对着这个世界的香克斯。
……好尴尬啊,感觉奇奇怪怪的。
所以一旦话题涉及到“姐弟”的相处模式,她就会用含糊的“他长大了,稳重了很多”“那份气度和威严越来越像罗杰船长了”之类驴唇不对马嘴的答复,巧妙地避开问话,将话题转移去更“安全”的方向。
答非所问,其实已经是答了。
香克斯“哦——”了一声,他注意到了这份刻意回避,反而更加好奇,挑着眉去追问更多细节,试图从她脸上找到自己想看到的表情。
欸,有点意思啊。弟弟而已,她躲什么?
贝克曼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倒不如说,早在春水上船的第一天,他就发现了。这女人在面对香克斯时,会流露出一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很多、很多小动作。
那是一种习惯性的、想要靠近他的小动作。
在他经过时下意识抬起又立刻放下的手。并肩时会向他的方向靠近一点点。总是想抬手想替他擦掉嘴角的食物残渣。
在笑起来时,她的目光会第一时间停留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想要分享快乐的柔软。
——人在笑的时候,会下意识望向自己喜欢的人。
但香克斯,并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
每当她靠近时,他的身体总会有一瞬间的凝滞,虽然快的几乎无法察觉,可那确实存在——那是他还不太习惯与她发生亲密接触的本能反应。
生理反应总是比嘴上说的要更加诚实,在他眼里,他们的关系还没亲近到这个地步,这是事实。
虽然香克斯偶尔也会有点意识到什么,揣着明白装糊涂,恶劣地控制住身体的凝滞,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又能做到哪个地步。
喂喂干嘛呢?又想挨挨蹭蹭过来了?大家可是都看着呢,你这么主动真的没问题吗?咱俩私下里来不行吗?
但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已经足够让感知敏锐异于常人的春水意识到——是喔。这个香克斯不是她的弟弟。
他们共用着同一张脸,有时的神情和话语简直不要太像——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总是会让她忍不住沉溺其中,产生某种错觉。
可是,这里的香克斯……生命中没有自己参与过的痕迹。他早就习惯了独立与自由,即使没人牵着他的手,替他擦掉眼泪,他也能坚强地、肆意又张扬地走在自己想要走的那条路上,活的很好,笑得坦荡。
他不需要她的好意,不需要她的靠近,不需要她的照顾。
……是这样啊。他啊,不需要她这个姐姐。
*
春水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醒悟,从那种莫名其妙的移情中抽离,失落地、带着点窘迫地退回安全距离。
咳,是她失礼了,不好意思。
女人垂头轻声道歉,眼睛里的光慢慢消散,带着不易捕捉的黯然。那是一种被香克斯的本能和身体……双重拒绝以后的黯然。
贝克曼比任何人都更早捕捉到了这微妙的进退,结合着春水绝口不提与成年后的香克斯相处的种种细节,仿佛那是一个需要小心避开的禁区——谙熟于男女之事的浪子慢慢捻灭了烟头,某个猜测在他心里悄然成型。
所以,那个世界的“姐弟”……也不算是什么清白的关系喽?
怎么说呢,这倒像是他所知道的「春水」能干出来的事。
眼见着香克斯笑着一次次凑近,摆出一副规规矩矩完全不敢逾越的礼貌态度,可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充满了越来越浓的兴趣和一种……近乎恶劣的玩味。贝克曼知道,以头儿那种野兽一样的直觉系,大概也隐约感觉到了。
但那个笨蛋,估计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吧?
想到什么就去做,这一点上雷厉风行、有着超绝行动力的男人可不止香克斯一个。
上天很快递来了合适的时机。
那大概是一次普通的如同家常便饭一样的战斗。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大概是头儿喝了点酒,借势撒起了酒疯,闹得颇有些凶。
打完收工,把敌人的血迹冲洗一番,雷德·福斯号又恢复了平静。贝克曼点了根烟,靠在船舷上,眯着眼睛看着伙伴们修补船帆,清点物资。一切按部就班,没什么可操心的。
他正准备去找斯内克,聊一聊下一个岛的信息,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看着有些不太对劲的人。
那是春水。
她站在船尾的角落里,手里握着电话虫,壳盖已经合上了。她盯着它,一动不动。
贝克曼的脚步顿住了。
他见过春水很多种表情。她大多噙着安静的笑意,织围巾又或者是在看海。被喊了名字时,会露出柔软又耐心的笑脸。
这人简直就像是没脾气一样,面对船员们的各种堪称失礼的问题都回答的温温和和,情绪波动最大时还是对着头儿……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但他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失魂落魄,魂不守舍。
那张脸上没有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比如眼泪、颤抖、或者歇斯底里。她的表情是恍惚的平静,某种沉沉的、茫然的困顿。
水面纹丝不动,水下却有个溺水的人在用尽全力挣扎,口鼻被灌满,怎么喊也喊不出声,眼看着最后一口气就要耗尽——更糟的是,唯一可以用来借力的浮木,在刚刚被突然撤走了。
贝克曼站在原地,不声不响地看了春水好一会儿。
脸色太难看了,摆明了是需要自己冷静冷静的——所以他没有贸然走过去。
春水这是……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和她说了什么?为什么看着就像是突然被击碎了梦想,完全找不到理由走下去了一样呢?
冰冷的颓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血一下子凉透了,很多很多事都变得没有意义。
……她好绝望,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
「“不能……觉醒……唯一办法……不可以……放弃吧。”」
马尔科的声音在电波里有些失真,短短的几句话,春水却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
她低下头,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点绝望已经消失无踪了。
手指攥紧又松开,她把一个什么东西轻轻地放下了。贝克曼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她从上船以来就在编织的围巾。
线团滚落在地,那些松散的线头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解开了,无可奈何。
红色的。
鲜红的,简直像是血液的颜色,看久了会令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春水愣了愣,连忙垂头去捡,那团散落的红线就像是从她身体里被抽出来的东西——血管?也许那是血管吧。
血管的颜色,血管的形状——缠缠绕绕,纠结盘错,被她绕了起来,收拢到最后,春水的手指已经开始颤抖了。
红绳松散,伤口干涸。
……为什么会这样呢?「命运」那个杀千刀的东西……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算什么啊。
如果能那么轻易的放弃,那她这么多年的挣扎和坚持——究竟算是什么啊?
*
贝克曼等了又等,等她强压下去那些情绪,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这才走到她旁边的木桶上坐下,递过去一杯温水,试图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上。
他平静地指了指甲板中央,示意她看那边:“……头儿又把自己搞得一身伤,还不肯乖乖躺下。”
香克斯正赤着上身从医疗室的方向走过来。他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右肩一道,肋下一道,手臂上还有一片擦伤,血痕在皮肤上歪歪扭扭地铺开,看着挺唬人,其实都是些皮外伤。
这些伤口还没来得及被好好处理——本乡刚刚帮他清完创,就被他笑着扒拉走了,伤口处的纱布只缠了一半,多余的布条还耷拉在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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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可香克斯完全不在乎。
他在跟旁边的伙伴们说笑,右手举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酒,笑得灿烂。右臂上的伤口在皮肤上扯动,又渗出了新鲜的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一抹,继续喝。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幅样子,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完全不知道“爱惜身体”这四个字要怎么写。
春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方向,愣了一下。然后贝克曼看到了那个意料之中的、堪称神奇的变化。
她脸上的那些恍惚和茫然、被打的粉碎连拼凑都费劲的颓唐——如同坚冰投入烈火,一下子消融了。
注意力立刻被香克斯全部吸引,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了抿,那种“他怎么又这样”的不赞同从眼底浮上来,几乎瞬间填满了令人心惊肉跳的的空洞。
她的腰背挺直了一些,手也不抖了,轻声说了句:“……谢谢你,贝克。” ,手指稳稳地握紧了杯身。
春水她啊,一下子活过来了。
她的目光在香克斯身上转了又转,从渗血的伤口到耷拉的纱布,从没心没肺的笑容到晃来晃去的酒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
那种神色贝克曼再熟悉不过了:心疼、无奈、想把他按住然后好好包扎的冲动、以及一种更深处的、连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
安心。
就好像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去照顾、去心疼、去操心,那这个世界就没有那么令人绝望。
贝克曼清晰地看着这一切。
脆弱到不堪一击,又坚韧到不可思议。这两种性格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呢?
……唉,这个人究竟有没有注意到呢?
她实在是太过渴求来自特定某一类人的「需要」这一回事——简直就像是迷失了自我,必须要找到一个坚定付出的对象,才能安安心心地活下去。
只有那样的「需求」,才能够填满她近乎荒芜的、空虚的内心,为她提供一点点稀薄的安全感。
这个世界病得彻底。伟大航路更是犯罪者的温床、疯子们的天堂,病态在这里是最常见的事,一个个身心健康人格健全的话还叫什么海贼——可春水这种情况,贝克曼确实是第一次见。
——是不是该让本乡干预干预呢?
这种近乎病态的、把全部自我价值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的倾向,长此以往,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他静静地看着春水,突然有了这么个念头,但却又很快消散了。
算了。他想,反正头儿不打算留下她,早晚就要送下船的人 ,产生更多的牵绊不是件好事。
心病还需心药医。
他相信总有一天,当春水真正放下那种过于浓烈的、让她失去自我的人或事——或者重新找到更值得她奉献全部的东西,实现她真正的价值以后,她会好起来的。
——人啊,如果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话,还谈什么拯救他人呢?
*
春水确实短暂地忘记了那一通电话。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了那些渗血的伤口上,尖锐的心疼几乎要驱使她站起身,走过去——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按住不省心的弟弟,强迫他坐下,亲自给他清理、上药、包扎,再板起脸告诉他要爱惜身体。
但她压下了那些冲动,告诉自己,这里的香克斯,不是她的“弟弟”。
她的关心,或许会被视为逾越——这孩子不需要姐姐。
所以她只是叹了口气,低声喃喃:“是啊。起码‘他’还知道来找我包扎……这个世界的他,更加不会照顾自己了。”
哦……‘他’?
人在大起大落后是会有点反应迟滞的,这个时机很好。
贝克曼精准地抓住了春水放松的瞬间,状似无意地抛出了一个关键性的、直指核心的问题:“所以,那个世界的头儿……长大了也很粘着你?”
春水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逐渐总算有些血色的手指——她想起了香克斯对自己的安排,心里也在琢磨:“……香克斯什么时候会让我下船呢?下一个岛就是个气候宜人的春岛呢,那也在本乡给他列的岛屿清单中啊。”
他们就到了告别的时候了呢。
对于船副大人的问题,她完全没感觉意外——那可是贝克曼啊。
“……不愧是贝克,你发现了啊。”本着那份对贝克曼的跨越世界线的、根深蒂固的天然信赖,加上“分别在即,说了也无所谓吧”的想法,她的态度有所松动。
有门。
继续问还能问出更多来。
“那么大的人了还好意思粘着姐姐。只长个子没长脑子,倒也是头儿能干出来的事。”贝克曼用带着诱哄的语气继续,“我还挺好奇他能蠢到什么地步的——背着他说说看?”
嚯!好骂!
春水被他熟悉的直白的贝克曼式嫌弃逗笑,距离一下子被拉进了。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他和你们这个世界的他……确实不太一样,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很粘人。”
这个世界的香克斯对自己的礼貌态度……那是在她那个世界完、完、全、全没发生过的,哪怕十年后的重逢——那孩子也是第一时间眼巴巴凑了上来。
从始至终,他一直很黏着自己。
*
……果然如此。
贝克曼摸了摸烟,克制住了点燃的冲动,循循善诱:“毕竟是你一手带大的,粘人些也能理解。比如……特别喜欢肢体接触?”
他的声音不高,但确保了一定距离外,某个正竖着耳朵假装和伙伴们庆祝的船长能隐约听见。
春水微微怔住。
她回忆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是的。那孩子会突然从后面抱住我,会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会……嗯,总是想牵手……他确实特别喜欢肢体接触。小时候是我抱着他,长大了……就是他总是靠过来,像个树袋熊似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说……这样暖和。”
喔——那个世界的头儿,用的是这一招啊?
贝克曼立刻猜到了某个真相,压低声音:“成了年还这么黏人……你最开始不太适应吧?‘我’是不是没少被你咨询‘香克斯是不是太粘人了’这种问题?”
“我”——他的用词很巧妙,那是刻意模糊了两个平行世界的说法,说话的语气也完全就是在闲聊。
春水对他毫不设防,被他说中忍不住轻笑出声:“居然连这都能猜到!不愧是你,贝克——”
回忆的匣子被他撬开,面对最信任的也是最靠谱的贝克曼妈妈,完全没有自觉的女人开始娓娓道来。
她讲起笨蛋弟弟总能找到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赖在她身边,非要和她挤在同一张躺椅上,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大型犬类,动不动就要牵手拥抱。
她讲起自己的茫然与困惑,一次次跑去求助贝克曼,问出诸如:“贝克,香克斯是不是有点……太粘人了?”“为什么他不再叫我‘姐姐’了?”“为什么他在被我摸头的时候表情那么奇怪?”“为什么每天都要晚安吻和早安吻?”之类的、如同十万个为什么一样的问题。
最后,她讲起了那场冷战——长达半个月、令人窒息的冷战。
无论她如何道歉、示好、尝试肢体接触、讨要牵手和拥抱,全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我真的没辙了。”春水回忆起那段日子,当时的无助与焦急历历在目,“他就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怎么捂都捂不热。最后,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试探着问他……”
她顿了顿,似乎被自己的最终绝招逗笑了:“我问他,‘今晚要不要上来睡?我的床,分你一半。’”
听到这里如同突然被敲了一闷棍,大脑褶皱全都被抚平了的贝克曼:“…………啊?”
*
“噗——!”“咳咳咳!”
偷听“悄悄话”的家伙们数不胜数,被击倒的大有人在,甲板上瞬间响起一片被口水呛到的声音。耶稣布瞪大了眼睛,和拉基·路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
其余成员的心音几乎要穿越时空,与另一个世界的他们重叠了:「“邀请他?上床睡觉?引狼入室吗你?!”」
春水没有注意到那些欲言又止,她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被当时情景又逗乐了一次:“我当时心里没底,还特意跑去问‘你’,‘如果我邀请他一起睡,你觉得能把他哄好吗?’。”
贝克曼:“………”
“你猜,‘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她笑着问。
呵呵,这块木头还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就不该对「春水」这类生物抱有太高的期望。
贝克曼几乎能预见到那个必然的答案。他用平静的口吻,问出了此刻也想对眼前人提出的灵魂拷问:
——“春水,你知道头儿是个成、年、男、性,对吧?”
春水一下子眯起了眼睛,露出了明亮又灿烂的笑容。
“全中!一字不差!”她语气轻快,带着“果然如此”的雀跃,“不愧是贝克!无论哪个世界的你,都是最冷静、最可靠的那个!”
——她夸的真情实意,敬佩毫不掩饰,显然认为这是一件非常有趣且能证明贝克曼智慧的往事。
贝克曼:“…………”
“但是我有量尺寸哦,那个床,确实是够我们两个人一起睡的。”她在贝克曼面无表情的注视下,这样强调着,继续讲了很多很多。
「“不是……你以为……重点是尺寸吗……?这个人究竟要迟钝到什么地步啊?!”」
春水又讲到了关于那个世界的贝克曼如何在不同场合、用各种方式,明里暗里地说些提醒她的话——
“头儿早就不是需要你呵护的孩子了”、“头儿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春水,你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保持适当的距离”……
贝克曼顿了顿,接过话头。
他几乎是咬着牙,替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也替此刻旁听的这个世界的笨蛋船长问出了关键问题:“但你眼里,那只是‘弟弟太过粘人’的一种习惯,对吗?”
春水茫然地看着他,眼里写满了“不然呢?”。
贝克曼:“…………”
没开玩笑,他已经有点窒息了。真的。
*
被他这么一提醒,春水倒是想起了什么,感慨道:“我知道的。你是担心那孩子长大了以后,力气也变大了,拥抱的时候会弄疼我之类的吧……你一直都很体贴哦!不过香克斯是有分寸的。别担心,贝克。”
其余的伙伴们:“………”你知道个毛啊………?
贝克曼:“………哈,他?他有分寸吗?你认真的吗?!”
他望着春水被另一个香克斯软磨硬泡刻意固化了八年的姐弟认知,慢慢明白了这背后一定有另一个自己的手笔——那股对春水的无奈陡然转变成了怜悯。
难道是被一船的坏男人组团骗了吗?怎么这么狡猾啊!这种程度已经算是诈骗了吧?你真的还不如快去报警了。
……对哦,海贼是不受律法保护的。
那没事了。
两人的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围拢了不少竖起耳朵的伙伴们,他们都津津有味地听着春水描绘着“粘人精笨蛋弟弟”的各种小心思、小算盘和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争宠行为,甲板上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而欢乐。
大家的目光,开始带着越来越多的促狭和了然——
时不时地飘向那个,原本在举杯喝酒、此刻动作却已经完全僵住的香克斯。
本来只是听个热闹,结果听着听着完全笑不出来了的香克斯:“…………?”
春水刚刚说啥来着?啥一起睡?和谁?什么上床?疯了吧?大白天的他们这是在讨论啥呢?
……等等,她和“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