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克斯确实听到了。
无需使用见闻色,他自小耳聪目明,耳朵灵得要命。从头到尾,他将这段“悄悄话”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倒不如说从春水接起电话虫,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的时候,这个敏锐的男人就已经发现了异常。
他是准备凑过来看看她的,但贝克曼先他一步。
又当爹又当妈的船副大人向来靠谱,看出他想撬开春水那些“秘密”的意图,香克斯索性配合他大声与身边的本乡谈笑,在船医“你小子最好快点演完戏快点滚来包扎”冷漠的注视下,任由伤口崩裂。
然后……同样在偷听“悄悄话”的本乡被他们的对话shock到了。他指了指春水的方向,又指了指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的船长,瞠目结舌,安静如鸡。
精神控制……洗脑认知……瓦解心理防线……这放在伟大航路也是相当炸裂的手段了。真有你的啊,头儿,PUA大师!你看你把春水调成啥了?!!!
香克斯:“…………”
他为什么会用那种看牲口看禽兽的眼神看自己啊?另一个自己的锅也要甩到他身上吗?干嘛啊!!他也很震惊啊!!!
总觉得船长的形象已经岌岌可危了啊(?)再不做点什么挽回一下就太糟糕了吧?想着这样的事,香克斯直直地盯着春水。
木头一样的女人还在说着什么睡觉什么黏人的不知所谓的话,表情茫然又迟钝,完全不明白自己爆出了个惊天大瓜。
这种既视感真是该死的熟悉。
……之前究竟为什么会有一瞬间怀疑她是不是「春水」啊……?这俩人明明就是女娲补天时漏下的同一块石头啊!不开窍的顽石啊!!
春水注意到了香克斯的复杂视线,讲述的节奏明显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犹豫,似乎觉得在正主面前讲这些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继续说下去啊卡在这里不道德啊!快点继续继续啊!让他看看那位“弟弟”还有什么新花样。
抓心挠肝地等待后续,香克斯立刻挂起了招牌式的、爽朗且毫无心机的灿烂笑脸。
完全没有偷听被抓包的自觉,他放下被捏出一条缝的木杯,自然地朝她走去,语气依旧轻松:“唉——还以为你和贝克在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原来是姐弟的温馨小故事啊!这有什么的,我也要听!”
他还故意凑近了些,摆出一副兴致勃勃的听众姿态,饶有兴致地追问细节,特别是关于“上床”之后的部分:“然后呢?你让他上了你的床……之后呢?他就真的……只是乖乖睡觉?”
他表情管理得极好,没有任何不自在或者被冒犯,只是相当纯粹的好奇。
春水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眼睛里逐渐染上了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带着探究和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嗯?这不就是小比格想到坏招的样子吗?
“不然呢……香克斯的睡眠质量还挺好的……?”她犹豫着回答,见他似乎真的浑不在意,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不觉得自己在暗示什么就好——不然真的好尴尬。
贝克曼注意到了,春水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和弟弟在床上不睡觉还能干嘛?难道还要像他小时候那样讲睡前故事吗?早就过了那个年纪了吧。”的、理所当然到近乎天真的表情。
那种纯然的不解,让周围旁听的邪恶大人们几乎要捂脸叹息了。
香克斯愣了愣,也笑了:“……是啊,说的是啊。不、然、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懂了。
这人脑子里关于男女的那根弦就完完全全没往弟弟身上靠拢过。她眼里的“香克斯”,连个异性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三十多岁还在和姐姐讨要抱抱的、长得比同龄人更显老一些、还会时不时陷入青春期的小男孩。
……啧啧,没有比这更令男人火大的事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共情了另一个自己啊。
*
随着春水的叙述不断深入,细节愈发丰富。
当她讲到笨蛋弟弟如何以此为突破口,顺理成章地霸占了她的床铺,如何将同床共枕从一次性的“哄人手段”变成了持续整整八年的、固定的睡眠模式……
甲板上原本弥漫着的欢快笑声,渐渐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如同被掐了脖子的鸡,最终化为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红发海贼团全体成员:“………”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目光从春水那张写满“弟弟好粘人”的单纯脸庞,转移到了一旁脸色变幻莫测、从震惊到恍然再到一脸难以言喻表情的香克斯身上。
所有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或者说是同一个器官。有的人甚至直白地将目光下移——虽然立刻就被香克斯瞪了回去。
「“八年吗……?每天晚上一起睡……盖着被子纯聊天……整整八年吗……?!”」
「“这根本不是粘人!这是……这是……”」
「“那个头儿……居然是柏拉图啊?”」
「“别开玩笑了!干嘛给他造白谣啊?!那么纯爱不要命了吗?!”」
「“这怎么也不是弟弟啊!哪个弟弟会这样啊?!这算哪门子的姐弟啊!就没人看不过去提醒春水一声吗?她真的完全没觉得不对劲吗?!”」
「“肯定是被‘我们’糊弄过去了……一船的帮凶啊,这种战术……就头儿那个脑子……贝克!肯定是贝克出的主意!”」
「“嚯,群众之中还有个坏人!!玩这么脏!!贝克那家伙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饼!!!”」
「“我更想知道……头儿到底是怎么做到夜夜同床还能忍得住的啊?!唧、唧真的不会螺旋飞天吗?早上怎么办?这么能忍吗?”」
「“——等等,他是不是不行啊?!”」
纷纷杂杂的目光最后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一处,被伙伴们盯得头皮有点发麻的香克斯冷静地站直了身体,狞笑着一一回望。
「“行不行的管他呢?反正老子行的很!再看给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事关男人的尊严!没有撤退可言!!塔塔开!!!!
*
那群小学鸡的较量不值一提,贝克曼的手指微微收紧,将没有点燃的香烟碾碎。
“八年……”
他看着春水仍然迷茫的脸,语气平淡无波,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厉害。”
「“八年,厉害。”」
四个字宛如惊雷,落下了最终的审判。
不知道是在说另一个香克斯的耐心,感叹另一个自己的不易……还是在叹息眼前女人的迟钝。反正贝克曼是没招了。
这个世界是被笨蛋占领了吗?这种完全清水的言情剧究竟为什么会发生在全是肉食者的雷德·福斯号上啊?三十大好几的人了能不能别学小年轻那套别别扭扭她逃他追的,给我好好来一段大人应该有的长了嘴的成熟恋情啊?!
他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群众里不全是坏人,还是有热心肠的老实人的,比如虽然做父亲做丈夫都完全不称职但确实感情观还算纯爱且保守的耶稣布。
“春水,你听我说啊。那真的不是——”他有点看不下去了,想说什么,却被香克斯一个笑眯眯的眼神制止了。
……唉?干嘛?!头儿又想干嘛?!!!
这男人的眼神和笑容实在太熟悉,包括贝克曼在内的一船人迅速警铃大作,精神高度紧绷。
——“不好!他又要搞事情了!!!”
*
这么好玩的事,人家瞒了八年呢,一句话戳破了也太可惜了。
被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推动着,再加上邪恶乐子人该有的消遣心理,香克斯确实想做点什么。
看着春水这副被蒙蔽了感官、全然不设防的样子,他带着点好奇和恶劣的趣味,聪明地没有点破“姐弟情深”的真相,反而引导性地问了一些问题,关于那个自己是如何一步步突破界限的。
前辈的教学啊……太有意思了,这可得好好听听。
“最开始吗?”被他追问着细节,春水皱眉努力回忆,“可能是太久不见了,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不过,那可是香克斯啊……” 她顿了顿,看向香克斯,露出了几乎是溺爱的笑容,“是那孩子粘着我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反而还挺高兴的。做姐姐的就该好好照顾弟弟呀,所以慢慢就习惯了。”
香克斯定定看着那个笑容,心脏又一次被轻轻撞了一下。
“喔……是吗?还挺高兴的嘛,那很好啊。”他咧开嘴,笑着回答。
所以,春水并非全无感觉,只是被另一个自己用“弟弟”的身份糊弄过去了,一次又一次。
香克斯几乎能想象出“他”是如何用无辜的眼神和赖皮的姿态,吃准她那因为失约而产生的内疚和对自己的纵容……穷追猛打,乘胜进击,迫使她的底线一退再退,溃不成军。
春水还真是……那种事明明一想就知道了吧?哪有弟弟需要靠“和姐姐一起睡觉”来哄?还……八年之久?
什么狗屁姐弟。
这分明是饿狼披着羊皮,步步为营。
温水煮青蛙,利用“弟弟”的身份无限接近,打破所有界限,让她习惯——习惯那些超越界限的亲密,直到她再也离不开他。
如此“险恶的用心”,如此漫长的布局……而且看春水现在这样子,他完完全全地成功了啊。
香克斯在心里嗤笑,同时对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升起了某种微妙的敬意——够狡猾,也够有耐心。
好手段。
真的是好手段。
……就是速度太慢了。用了八年……竟然还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这速度也是够慢的。
香克斯眯起了眼睛。一股混合着好奇、兴味、“原来还能这样”的恍然、“这家伙居然用了八年还没搞定可真是不行啊”的鄙夷,甚至是一点“如果是我,绝不会如此拖沓”的胜负欲,悄然升起。
他对春水本就旺盛的好奇心在此刻升到了顶点。
如果一直没有外力,这个“姐姐”,究竟能迟钝到什么地步呢?
她真的没有底线吗?喊声“姐姐”撒个娇扮个蠢,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吗?
如果那个“他”可以用“弟弟”的身份享受她全部的温柔和纵容,那他呢?她不是一直都在期待着自己依赖她、靠近她吗?她不是努力在他身上找些“弟弟”的熟悉感吗?
那么,如果他也这样做,她会是什么反应?半推半就?全盘接受吗?
哪一个结局都很让人心动啊。想到什么就去做,于是香克斯动了。
他细细咀嚼着“粘人弟弟”的故事里每一个细节,在春水终于讲述完毕,气氛仍有些微妙的寂静时——
他站起身,在伙伴们震惊且带着“头儿你究竟想干嘛”的注视下,忽然凑近春水,非常顺手地、极其自然地伸出右臂,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怀里。
“哦……原来另一个我是这样的啊……好羡慕啊。”
男人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拖长,藏着钩子。
“做姐姐的就该好好照顾弟弟吗?被‘香克斯’粘着,你会很高兴吗?”他笑着阐述事实,“这样子的话,我也是香克斯啊。”
春水身体微微一僵。
香克斯感受到那股僵硬,笑得更恶劣。他微微低头,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用一种近乎撒娇,实则充满挑衅和试探的语气问:
“反正‘姐弟’之间就是要亲密无间没有距离的嘛。那我这么做也可以吗?姐姐?”
顺从着心意,他A上去了。
*
一声“姐姐”被叫得缱绻又危险,完全剥离了亲情的意味,毫无敬意,更像是一种暧昧的戏谑和暗示。
即使早有预料,伙伴们还是瞪大了眼睛。他们看着头儿堪称无耻的举动,眼神里写满了“禽兽”、“趁人之危”、“不要脸”、“你占人家便宜”。
香克斯可不管那些。
以为他是圣人吗?笑死,他可是海贼唉!海贼要什么脸啊?正经人谁当海贼啊?
想要什么就去拿,拿不到就去抢。这可是罗杰船长从小就教给他的道理。
属于海贼的、掠夺珍宝的欲望燃烧得无比火热,香克斯收紧手臂,让怀中人更贴近自己,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去。
他低头看着因为猝不及防的拥抱而微微睁大眼睛的春水,如同一个谙熟于恶作剧的孩子,布置好了陷阱,充满了天真的期待。
——你会怎么做呢?姐、姐?
*
出乎香克斯预料的……没有羞赧、惊讶、思索,哪怕只是多余的一点点犹豫,统统没有。春水只愣了一瞬间,身体就迅速放松了下来。
啊,果然如此。
他终于变成自己所熟知的那个“香克斯”了。“香克斯”就该是这样的。无论哪个世界,他都是会和她撒娇,没什么界限感的。
——那是有种什么关系被“修正”了的感觉。
带着海风、阳光和些许酒气,这个拥抱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一直紧绷的、区分两个世界的界限,在这一刻、在那样滚烫的体温里,开始变得模糊。
春水望着香克斯身上发出的、连向自己的那根「线」,明亮而温暖,亲昵地绕着自己转来转去。
确实,她一直在期待着这个世界的香克斯也能打破那层礼貌的疏离,朝姐姐伸出手来。所以此刻,他真的这样做了,她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放松。
于是,安静地待在他怀里的女人收敛眉目,轻声问了句:“……你,希望我做你的姐姐吗?”
香克斯,你需要姐姐吗?
*
春水的右手上还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红绳,那是「果实觉醒」的某种可行途径,本来已经要被她放弃了——马尔科在电话虫里说的很清楚,他们回了一趟「春水」的岛屿,掘地三尺,总算找到了秘密记载着「织织果实」的残卷。
那颗果实从来就不是祝福。
它是一道被伪装成礼物的诅咒,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从八百年前的初代春水咬下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用自己的命去偿还。
窥探天命总要付出代价。这是世界的法则。织织果实的能力越是强大,反噬就越发酷烈——他们注定短命,先天早夭。
那是白纸黑字、不可更改的定数。
可初代春水不肯接受这个定数。
她太倔强了,倔强到不愿意对任何东西低头,哪怕是命运本身。可她的肉、体确实无法承受那样高强度的能力,病痛一日重过一日,死亡的阴影一天比一天近。
她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
于是她找到了一个办法。
结合着当时过于先进的科技,她将自己的血连带着恶魔果实的能力一起,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将它们称为「圣血」。
那些血液承载着能力的一部分,被她注入了年轻后代的身体里——稀释,再稀释,不断地稀释。
能力被分散了,诅咒也被分散了。
喝下了「圣血」的后代们替她承担了一部分反噬,而她则通过回收血液、重新吸收能力来修补自己腐朽的身躯。
一次,两次……无数次。
“凭什么那种诅咒要落到我头上?又不是我想吃下的这颗果实!……什么办法都好,谁也别想阻拦我活下去!!”
初代春水对于「活下去」这件事有着堪称病态的执着。强烈的不甘、冰冷的愤怒,一切都让她嘶吼着对抗天命。
哪怕踏着同伴们、后代们的尸骨,她也一定会活到最后。
所以,那些后代——那些被称作「春水」的孩子们——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不是什么幸运儿。她们是容器、耗材,也是棋子。
严格来讲,她们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织织果实能力者,只是被初代春水用血液支配着的眷属而已——血管里流着别人的力量,骨头上刻着别人的诅咒,连活着这件事本身都不属于自己。
多么可悲的命运,多么无力的诅咒。
血液赋予能力,过多的「圣血」也会反过来限制和侵蚀初代春水本身。所以她严格监视着每一个眷属的血液浓度,将她们稳稳地控制在“安全的、可以被支配”的范围内。
一旦有任何人的浓度开始反超、能力开始接近、存在开始威胁到她的统治——
立、刻、就、地、格、杀。
回收血液,回收能力,然后寻找下一个容器。
「圣血」是有限且无法再生的,为了避免损耗,初代春水用血液支配,用血液繁衍,用血液掠夺,再杀死眷属,往复循环。
荣耀的血脉?高贵的传承?永生的奇迹?勘破命运的枷锁?
不。那只是一具苍老的怪物趴在无数年轻的身体上,吸血续命,展开一场场漫长而无声的屠杀。
年复一年。代复一代。
——这就是「春水」家族的真相。
*
那些被称为「春水」的人们,大多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的血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后有了她——春水的母亲。
那是一个被所有人低估了的女人。她安静,温顺,不声不响,在族中从来不是最出色的那个,存在感几近稀薄。
天赋过低,喝了「圣血」也无法觉醒能力,她唯一的价值只是繁衍。
即使被族人嘲笑,她依旧谦卑而恭敬地低下头,遵从着她们的指令前往陌生的伟大航路,找到一个个优质的男人,紧密结合,诞下子嗣。
她从未想过要去反抗。
可有人往她的心里丢了一团火——那团火的名字叫「爱」。
「爱」是最扭曲的诅咒。精神的荒漠被注入甘霖,一无所有的荒芜里,她与爱人紧紧相拥,如同菟丝子一般细细密密缠绕着他,不可分割。
故事不会总以HE收场,残酷的结局终究无力抵抗。一场战斗过后,教会她「爱」的男人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身为海贼,在这片染血的大海上,死亡是最寻常的事情,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没有人会觉得谁的死格外重要。
但母亲生病了——她无法接受爱人的死亡,无法从甜蜜的回忆中走出,无法坦然拥抱未来。
在爱人的死亡面前,万事万物都没了存在的意义。
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却有人依旧停留在原地,把自己困在了回忆里。
滚烫的执念,近乎疯狂的坚持。她病得不轻,发誓愿意赌上一切去改写这个结局,为此付出什么都心甘情愿。
逆转生机,死者复生。
那种事,本来只有初代春水·织织果实能力者本人才有可能做到——可母亲她做到了。
迄今为止,仍然没人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也许她的安静和弱小本身就是最完美的伪装,毕竟没人会提防一个连杀鸡都害怕的女人。
所以在那一夜,族人刚刚回收完一批「圣血」、浓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的时候,她出手了。
她盗走了那些几乎是致死量的「圣血」,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那本来是初代春水要花上整整一年才能消化的量。
超越极限,柔弱的女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觉醒了操控「生命线」的能力,且体内「圣血」的浓度远远超过了它原来的主人,初代的春水。
早就已经疯了的女人犹嫌不够,将指甲和牙齿当做武器,扑向了试图阻拦她的其余「春水」们。不会「提取圣血」的技术也没关系,她可以啃烂她们的皮肉,一口一口,吸光她们的精血。
磨牙吮血,敲骨吸髓,说的就是如此。
——那一夜,所有的线都被点燃了。
*
「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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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泼洒,母亲整个人变成了一口被炸开的井,深埋在地底的暗泉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血液是金色的吗?是红色的吗?是燃烧着的吗?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侥幸逃脱一劫的「春水」们只记得那场照亮天地的火光。天被照得像白昼一样亮,连远处海面上的浪都被染成了金红色。
她短暂地从初代春水手里抢过了织织果实能力的权柄。
就那么一口气的时间。
——她开始燃烧自己。燃烧「圣血」,燃烧能力,燃烧生命——把这四十多年来积攒的一切,连同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一起付之一炬。
母亲大笑着迎接生命的奇迹。
通往冥府之路的大门向生者敞开,徘徊不散的灵魂被强硬地带回现世。篡夺命运,重生肉、体。母亲做到了她所能做的极致。
她深爱的人得以重新回到这片海域,她以为自己得偿所愿,不会后悔。
拼着最后一点气力,她带着年幼的「春水」叛逃了。去奔赴她的爱情,寻找死而复生的爱人。
*
「圣血」的燃烧和大量消耗令初代春水几乎震怒,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状态,尖叫着要求眷属们找到那个叛徒,剥皮抽筋!
她要回收那对母女,将她们拆解、熔炼、吸干!用她们的血液来填补那场大火烧出来的窟窿!!
——然而四十多年过去了,名刀·艾斯的冷光划破天际,存活了近千年的初代春水绝望地等来了自己的死期。
瞳孔里映照出了刀光。她看着从漫天血雾中走出来的「春水」——浑身上下劈着一身腥臭血沫和碎裂的皮肉,黑发被血黏在脸上,衣角在滴血,刀刃也在滴血,宛若杀神附体。
无愧于「利刃」之名。她每走一步,脚下就是一个血红的脚印,像是从地狱深处一步步爬上来的厉鬼。
对「永生」毫无兴趣,对「力量」与「财富」嗤之以鼻。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类的眼睛会比刀还要冷厉?
她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东西。
“这就是「命运」吗?”苍老的怪物被「春水」捅穿了胸膛,不知悔改,狂笑着说出诅咒,做出最后的预言,“我死了,我们死了。你就是唯一一个春水,你就是真真正正的织织果实能力者。”
“………”
“哈!你也会死!这该死的恶魔果实,人类根本无法驾驭——我看到了你的「命运」,你一定会死。”
鲜血从初代春水的嘴角涌出来。她还想把这诅咒说得更恶毒、更笃定,试图唤醒「春水」对此的恐惧。
可她没有说完,因为「春水」的刀比她更快。
——「“吵死了。”」
茫茫血海中,拎着刀的女人恍若修罗再世,平静地挽刀还鞘。动作行云如流水,刀锷与鞘口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看不清挥刀的动作,一切尚未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寒芒一闪而逝,血柱冲天而起。头颅飞了出去,坠入血池。
「春水」站在那里,周身浴血,脚下是碎肉和断骨,身后是燃烧的残垣和倒塌的雕像。
血雾从她的肩膀上散开,露出那张噙着冷笑的脸。她语带讥讽:「“人总会死的。这就是你的遗言吗?真是烂透了。”」
——呵,完全没有意义的人生啊,真是烂透了。
那是初代春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是吗?恐惧了那么多年的「命运」……原来这里就是她的终点啊。
最初的春水,死在了最后的「春水」手里。
天光从破败的穹顶裂缝中漏下来,她的头颅漂浮在血池之上——那双眼睛还睁着,到最后一刻都无法理解。
她愣愣地望着「春水」。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完全无惧死亡的命运?明明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相,明明知道杀死她们的代价……
她不怕死吗?她不会不甘吗?她不会恐惧吗?她没有遗憾吗?!
——这个怪物,难道她没有心吗?!!
*
电话虫的另一边,春水安静地听完了马尔科的讲述。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既然「春水」已经先她一步,成为了织织果实的能力者。那么无论她再怎么努力觉醒能力,也是没法做到和母亲一样,从能力者本人手里抢过权柄的。
“多余的「圣血」早就被「春水」烧了个精光,不存在任何希望。所以,春水……放弃吧yoi。”
放弃那个以命换命的梦想,接受哥尔·D·罗杰早已死亡的现实——如果那个男人还在天上看着你,这也一定是他想要对你说的。
“别总是数着失去的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想想你还剩下些什么yoi。”*
……所有的牵挂都在时空的另一头,孑然一身的她,还剩下些什么呢?
「“这样的话,我也是香克斯啊。”」
「“……姐姐、姐姐。”」
当香克斯喊出那声自己等了将近二十年的“姐姐”,主动用着和“弟弟”如出一辙的、带着点赖皮意味的亲近姿态抱住春水时——
有一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突然断了。
“……你,希望我做你的姐姐吗?”她收敛眉目,轻声问。
漂泊在异界的风筝没有了绳子的牵引,迫切地、不安地、拼命地想要找到下一根能将它拴在地面上的链接。
——我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香克斯,你需要姐姐吗?
*
从这句疑问里品出了点不同寻常的意味,香克斯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沉默地盯着春水。
可能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吧?她的手指在不停地颤抖。于是红线松脱了,从手腕滑落,搭上虎口,最后一圈,彻底离开了皮肤。
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这也正常吧?她把绳子勒得太紧了。
长长的一整条红绳落在甲板上,蜷缩着,像是被扯断的血管,又像是一截被剪断的脐带。
她被他拢在怀里,也不挣扎也不闪躲,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壳,连摇头或者点头的力气都不剩下,只茫然地、安静地望着他。
还真是神奇……哪怕他将主动权交到她的手上,等她做出抉择,她却总能将权柄抛还回来,退到被动的位置。
春水,你这究竟算不算是某种狡猾呢?
香克斯与春水仅有的右眼对视,心知她还在等待自己的回答。如同囚犯在等待着典狱长最后的裁决。
那一刻究竟是谁在渴求着谁,谁又在需要着谁——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香克斯捞起那段红绳,随手捻了捻,像是在掂量它背后的重量——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喔。”他回答道,听到了春水如同得到了敕令一样,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所以,其实他也是需要姐姐的吗?哈,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无根的浮萍骤然被水草栓紧,也算有了根系。春水回以一笑,将身体更深地送进了“弟弟”的怀抱里,主动的不可思议:“好……香克斯。如果是你希望的话,怎么样都可以。”
——由此,双方都认可且乐见其成的情况下,香克斯开始了理直气壮的“模仿游戏”,或者说,“角色扮演游戏”。
热度扣在冰冷的手腕上,像是烧红的烙铁贴上了快要冻僵的皮肉,发出“刺啦”的一声响。从此以后,牢牢粘合,强行撕扯开来只会拽掉彼此的一层皮肉。
男人的拇指搭在女人的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下方,脉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
哇哦,原来这个人也是会紧张的吗?香克斯好笑地想。
作为一个体贴的“弟弟”,他好心地替春水缠起了红绳,一圈又一圈。从手腕下方穿过去,从手背上绕过来,贴着那圈浅浅的红痕,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那道凹陷里——密密麻麻的红色缠绕上她细瘦的手腕。
那究竟像是凝固的血痕,还是断开又接上的经脉呢?总觉得触目惊心啊,为什么她会选这种颜色呢?
红绳很快缠到了尽头,香克斯耐心地把绳头在她的尾指上又绕了一圈,逆着绳子本身的纹理打了个极紧的结,将绳头死死地压在里侧。
——他不会用一只手打活结。所以,那是一个“不剪断就别想解开”的死结。
尾指牵住红线,那象征着月老钦定的“天赐良缘”。
所以说啊,为什么前人爱用「红线」来结缔「姻缘」呢?是因为那是血的颜色吗?生人的红绸,死人的婚书,都是红色呢。
用绳索将心爱的人与自己捆在一起,紧紧缚住,无法挣脱。哪怕是死亡也要一起承担,哪怕是死亡也无法解脱。
多么可怕的投射啊,「爱」果然是最扭曲的诅咒呢。
“因为是‘香克斯’,所以怎样做都可以吗?真让人安心啊。”
漫不经心地想着那种事,香克斯用力收紧红绳,顺手将春水冰冷的手握在掌心,手指不容拒绝地挤入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体温纠缠。
喊一句姐姐,这就行了?那么,再进一步,也可以吗……?
兴味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开始熊熊燃烧。
春水,如果你对另一个香克斯的纵容,是因为你养大了他,那我呢?你又没养大我。凭什么也对我这么纵容?
只是因为移情作用吗?
那如果,你发现我这个弟弟——
某种潜藏的、恶劣的因子开始活跃起来。香克斯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新游戏,游戏的规则明显是由他主导。
于是,在众人“头儿你学点好行不行不要耍流氓行不行”的复杂目光中,他抬起头,对着伙伴们,尤其眼睛里写满了“你真是个禽兽”的贝克曼,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挑衅的笑容。
“那我就不客气了,姐姐。”他笑着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