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刚才那一幕,巷子里的空气都变了。

    大家一瞬间都变怂了不少。

    那些刚才还斜着眼睛看人的、嘴里叼着烟不怀好意地打量的,现在一个个都把视线挪开了。

    不是假装没看见,是真的不敢看。人的眼神是有重量的,平时你感觉不到,但当一个人从“我可以欺负你”切换到“你可能会打死我”的时候,那个重量的变化,比秤砣还实在。

    林杳从巷子里走出去的时候,两边的人自动往后退了。

    不是让路,是躲。

    像怕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小道士跟在后面,怀里还揣着那张冰蓝色的卡牌,走几步就用手按一下胸口,怕它掉了。

    他的眼眶还有点红,但已经不吸鼻子了,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林杳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像一只偷偷观察主人的小狗。

    老道士走在最后,步子不急不慢,道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没有看任何人,仿佛超脱于所有人之外。

    三个人走出巷子,拐上大路。

    胖子的车停在对面的临时停车带上,一辆灰白色的旧面包车,车身上还有上次出任务时留下的划痕。

    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林妹妹!”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大步流星地迎上来。

    走到跟前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运动服,左肩上鼓鼓囊囊的纱布,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他的眉头皱起来,声音也变了,从“好久不见”的兴奋变成了“你怎么搞成这样”的紧张。

    “不是说就是出去一趟嘛,怎么还弄医院去了?”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又缩回去了,怕碰到伤口。

    手指在空中停了半秒,最后落在了自己后脑勺上,挠了挠。“陈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你知道吗,他那个人的语气,就算天塌下来都不会变。他跟我说‘林杳在医院’的时候,那个语气跟说‘你在火葬场’一模一样。我差点以为你……”他没说完。把那个字咽回去了。

    林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事。”她说,“就是出了点小状况。”

    “小状况?”胖子指了指她左肩上那坨纱布,“这叫小状况?”

    “回去再说。”

    胖子张了张嘴,想继续追问,但看见了林杳身后的两个人。

    一个老的,一个小的。

    老的满头白发,道袍打补丁,笑眯眯的,像一个从年画上走下来的老神仙。

    小的七八岁,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胖子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这两位是?”他问。

    林杳顿了一下,她在组织语言。

    但那个语言怎么组织都不太对。最后她放弃了,用一种“就这样吧反正我也解释不清楚”的语气说:“这是我三舅姥爷。”指了指老道士。然后指了指小道士:“他是三舅姥爷带来的。”

    胖子眨了眨眼,他看看老道士,又看看林杳,大脑在快速处理这个信息,林杳的三舅姥爷,那不就是林杳她妈那边的亲戚?

    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过。

    但林杳这个人,她不想说的事,你问一万遍也没用。她说了是三舅姥爷,那就是三舅姥爷。

    就算明天她说这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爷爷,他也信。

    不是因为好骗,是因为信任。

    “哎呀!”胖子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大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往前一步,伸出双手,握住了老道士的手,上下摇了摇。“三舅姥爷!您好您好!久仰久仰!”

    老道士被他握着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那个笑容的内容变了。

    从“笑眯眯的老神仙”变成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胖子松开老道士的手,又蹲下来,看着小道士。他的表情从“对待长辈的尊敬”切换成了“对待小孩的亲切”,那个切换速度比卡牌激活还快。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软了两度,像是在跟一只小奶猫说话。

    小道士看着他,眨了眨眼。“道林。”他说,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

    “道林,”胖子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你饿不饿?车上有吃的。”

    小道士抬头看老道士。老道士微微点头。小道士转回来,看着胖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胖子站起来,冲林杳使了个眼色,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这三舅姥爷什么来头”。林杳回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胖子又使了一个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那我帮你探探”。

    林杳没有回眼神,因为她觉得这种事靠眼神交流已经不够了。

    她转身,拉开面包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上,胖子坐在驾驶座开车,林杳坐在副驾驶,老道士和小道士坐在后排。

    小道士一上车就从怀里掏出那张冰蓝色的卡牌,翻来覆去地看,像得到了一个新玩具的小孩。

    老道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胖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道士,开始了他的试探。

    “三舅姥爷,您从哪儿来啊?”

    “山上。”老道士说。

    “哪座山?”

    “有座山。”

    胖子噎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杳,林杳看着窗外,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

    “那您在山上都做什么啊?”胖子又问。

    “修行。”

    “修行什么?”

    “该修行的。”

    胖子又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您这次下山,是专门来看林杳的?”

    “天意。”老道士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在念经。

    “天意让您来的?”

    “天意让该来的来。”

    胖子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点。

    他认识的人里面,最难对付的就是这种,你说什么他都接,但接了跟没接一样。

    你问他十句话,他回答了十句,但你回头一想,没有一句是有信息的。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这是老江湖,老到能把“我什么都没说”包装成“我什么都说了”,还让你觉得是自己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