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一路,胖子问了一路。
从山门问到道号,从师承问到年岁,从为什么要下山问到为什么要找林杳,从找林杳有什么事。
老道士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每一个回答都不超过五个字,每一个回答模棱两可,让人无可奈何。
车停在基地门口的时候,胖子熄了火,转过身,看着林杳。
他耸了耸肩,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尽力了”。林杳回了他一个“我知道了”的眼神,推门下车。
基地换成了双层防弹的铁门,铁门上焊着栖梧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鸟,线条简洁,但很有力量。
门后面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两边是新搭的板房,蓝色的屋顶,路尽头是原来的那栋别墅,外墙重新粉刷过了,从灰白色变成了米黄色,窗户换成了更大框的,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再往远处,后山那片空地已经被推平了,铺上了碎石,上面立着几个巨大的集装箱,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道士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那里观察四周,从铁门看到别墅,又从别墅看到后山,最后从后山看到更远处的天际线。
他的目光不快,每一栋建筑都在他眼睛里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下一个。
小道士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但他看的东西和老道士不一样。他看的是远处的鸡舍,那鸡养的胖胖的,在阳光下走来走去,咕咕地叫着。
一定很肥美。
老道士看了很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不错,不愧是被选中的人。”他说。
林杳站在铁门里面,回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老道士的脚下。
“三舅姥爷,”她说,“请吧。”
老道士笑了笑,迈步跨过了门槛。
林杳带着老道士在基地里转了一圈。
从铁门开始,沿着水泥路往里走,路过物资区的时候,老道士停下了脚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纸箱,箱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压缩饼干”“矿泉水”“急救包”之类的字样。几个穿灰色工装的人正在搬东西,看见林杳,点点头,继续干活。
老道士看了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继续走。
路过医疗区的时候,他走进去转了转。里面有两张病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消毒水和不锈钢托盘。墙上贴着人体穴位图。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在整理药品,看见老道士,愣了一下,又看见林杳,笑了笑。
老道士在人体穴位图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图上那个“百会穴”的位置,又是“嗯”了一声,走了。
路过训练区的时候,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站。
里面几个年轻人正在对练,一个用火刃,一个用水盾,打得有来有回。
风吹出来,把老道士的道袍下摆掀了一下,他用手按住,低头看了看那片被风掀起的补丁,嘴角弯了一下。
搞的像是领导视察工作一样。
最后到了生活区。那栋米黄色的别墅,外墙新刷的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老道士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迈步进去。一楼是公共区域,客厅、餐厅、厨房,收拾得干净利落。
沙发是旧的,但坐垫换了新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势很好。
二楼是住的地方,走廊两边各一排房间,门上贴着号码牌。
林杳推开走廊尽头那间,侧身让开。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饼干,这是基地的标配,每个新来的都有。
“你们先安顿,”林杳说,“回头叫你们吃饭。”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下了楼梯,然后消失了。
小道士站在房间门口,仰着头好奇的打量着四周。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着,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从没进过这么大的房子。
在山上的时候,他们住的是一个小院子,三间土坯房,房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要拿盆接水。
睡觉的地方是土炕,硬邦邦的,铺一层薄褥子。
灯是煤油灯,油烟熏得墙壁发黄。
现在这里有电灯,一按开关就亮,不用添油,不用剪灯芯,亮得跟白天似的。
小道士转过身,看着老道士。老道士已经躺到床上了。
整个人舒展开来,布鞋脱在床下,并排摆着,鞋底上的泥已经干了,一碰就掉渣。
他的手枕在脑后,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
“师祖爷爷。”小道士喊了一声。
“嗯。”
“咱们什么时候回山里?”
老道士的眼睛睁开了一点,他看了两秒,又把眼睛闭上了。
“回去做什么?”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咱们已经找到人了,就不用回去了。”
小道士站在床边,歪着头想了想。
他掰着手指头,把老道士下山前说的话一条一条地数出来。“您之前说,下山和天命人聊两句,提点一下就回山。您还说,山下的东西不干净,不能多待。您还说……”
老道士坐起来了。
他坐起来的速度不快,但那个气势让把小道士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他看着小道士,伸出手,在小道士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啊你,当真是榆木脑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好吃好喝不知道享受,吃苦反而积极了。怎么就有你这么个小徒孙呢。”
他叹了口气,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小道士捂着被敲的地方,站在那里,嘴巴瘪了瘪。
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师祖说的好像有道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站在床边,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后来他不想了。
他把卡牌都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脱了鞋,爬上床,在老道士旁边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