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颜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嗯。”他信了。
不是因为她的表情真诚,是因为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这个人,别的本事不好说,但装模作样这一块,她还真不擅长。
他说原本是想把她送回她自己创立的那个组织的。
林杳愣了一下:“栖梧?”
陈颜点头,他让人查了地址,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最后终于找到了,但到了地方发现大门锁着,门口贴了张纸,上面写着“外出副本,归期不定”。
他猜想多半又是个假的地址。
于是联系了胖子,胖子在电话那头听见“林杳受伤住院”这六个字,嗓门大到隔着电话线把旁边一个护士吓得跳了起来。
陈颜说,“他应该过一会儿就会到。”
“谢了。”林杳说。
陈颜没接这个谢。他换了个话题:“张局想见你一面,不知道方便吗?”
“方便的。”林杳说,“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林杳点头。
陈颜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身,表情有点微妙。
那种表情林杳见过,当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说一件事,但又觉得不说不行的时候,脸上就会出现这种“嘴巴在组织语言但组织失败了”的表情。
现在这种表情出现在了陈颜脸上。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在一边说一边斟酌,“你住院的时候,有个人来找你。”
林杳看着他,等着。
“自称是你三舅姥爷。”
病房里安静了一拍。林杳的表情从“等下文”变成了“你没开玩笑吧”。
她的大脑快速搜索了一下自己的亲戚谱系,搜索结果显示:三舅姥爷,压根不存在。
“不是,我没听错吧?”她问,“三舅姥爷?”
“对,三舅姥爷。”陈颜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说明他当时也确认过这个称谓,确认了好几遍,确认到对方都快不耐烦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因为不知道具体情况,我就没让他进来。你看……要见一见吗?”
林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我不认识什么三舅姥爷”,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这个“三舅姥爷”,会不会和她父亲有关?
她的父亲失踪了十年,她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他有没有兄弟姐妹,有没有远房亲戚,有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社会关系。
这些她一概不知。
“让他进来吧。”她说。
“行。”陈颜点头,出去了。
林杳靠在枕头上,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左肩上那层厚厚的纱布。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听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个人的。
先进来的是一个老道士。头发全白了,从头到尾一根杂色都没有的白,但打理得不好,有的地方翘着,有的地方塌着,像冬天没收拾好的枯草。
只是很奇怪,他脸上并没有皱纹,身上的道袍灰扑扑的,道袍上还打了几个补丁。
然后进来的是一个小道士。
七八岁的样子,个头刚过老道士的腰,也是一身道袍,也是打了补丁,但补丁比老道士的少几个,他的头发又黑又亮,扎了一个小揪揪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着,但木簪太大了,老往下滑,走两步他就得用手推一下。
他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黑白分明,看什么都带着一种“这世界真有意思”的好奇。
他进来之后,先是好奇地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又好奇地看了看呼叫器,然后目光落在林杳脸上,停住了。
他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头看老道士,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老祖,我们大老远下山就是为了找这个姐姐吗?”
“她真的是我们要找的人嘛?我怎么感觉,这个姐姐比我还虚弱呢。”
“别胡说,你小子哪能和她比。”老道士从进门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林杳。
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带着戒备的目光,是那种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东西的目光。
他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嘴角往上弯,整张脸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
“不错,不错,不愧是‘它’选中的好料子。”他的声音中气足,像敲钟,看着不大,余音能绕梁很久。
“师祖,你答应过给我买糖葫芦吃的。”小道士闻言瘪了瘪嘴,如果不是糖葫芦,他才懒得下山呢。
“臭小子,你就不能等一会儿!没看我正在谈正事儿呢。”
“哦,那师祖你快点!”
林杳看着这一老一小两个活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在搞哪出?
她清了清嗓子,嗓子还是有点疼,但忍得住。
“你,”她指了指老道士,“是我三舅姥爷?”
“你确定没认错人?”
老道士笑了。那笑容比刚刚灿烂不少。
“对,就是你。”他说。
林杳皱眉。这个“对”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到好像知道她会这么问。
她换了个问法:“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这是自然,你叫林杳。”老道士又说。
林杳先是看向了陈颜,后者摇了摇头,她的眼皮随即跳了一下,又换了个问法:“你从哪儿来的?”
“长延山。”
“你认识我父亲?”
“这个嘛……”这次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倒是有几面之缘。”
“这个几面之缘”让林杳愣了一下,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亲戚越发看不懂了。
林杳靠在枕头上,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道士。
整理了一下思路,她心里基本已经确定了——这是一个骗子。
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她的名字,打听到她住院的消息,编了一个“三舅姥爷”的身份,带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拐来的小孩,打算从她这儿骗点什么。
至于能骗到什么,林杳低头看了看自己。
病号服,留置针,缠着纱布的肩膀。她身上现在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床头柜上那碗还没喝完的皮蛋瘦肉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