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能力很强。”张重阳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放出来的,“而且品性正派。”
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带着一种“这倒新鲜”的意味。
“虽然爱耍点小聪明,”张重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所有人都在看他,所以每个人都看见了,“但这样更好。聪明而不愚昧,知变通而不失底线。正是我们需要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张重阳夸人了。
张重阳夸一个在悬赏榜上排第一的、被很多人称为“掠夺者”的年轻女孩,而且夸了整整三句话。
三句话。
他夸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干将,都没超过两句。
在座很多人都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的、那种“事情终于要有转机了”的兴奋。
幕布上,雪花还在跳动。
那个模糊的人影被定格在雪花中间,斗篷,散乱的头发,脸上的血,周围那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甚至看不清她是在站着还是坐着。但所有人都在看她。二十几双眼睛,在同一时刻,都看着那个雪花里的小小人影。
林杳。
这个名字开始在会议室里无声地流转,从一个人的目光传到另一个人的目光,不需要声音,不需要文字,只是在空气中振动,像一只看不见的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而这只翅膀扇动引起的气流,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变成什么样的风暴,此刻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没有人知道。
——
张重阳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但陈颜听见了。
他站在会议室门外,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那些话一字不漏地灌进他耳朵里,白鸽会,天命人,能量源,林杳。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
门开了。张重阳走出来,看见他在,没有意外。
“去一趟。”张重阳说,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现场。现在。”
“明白。”
陈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插在口袋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成了拳头。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
从京城到那座城市,高速上没什么车,路两边的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有些连根拔起来了,横在路肩上,树根上还带着大团大团的泥土,像刚从地里被拔出来的萝卜。
陈颜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开车的是他队里的一个小伙子,姓李,平时话最多,今天也安静了,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陈颜,又小心翼翼的移开。
下了高速,进了市区,景象开始不对劲。
路面上全是碎玻璃,太阳一照,亮闪闪的,有些店铺的橱窗整个没了,货架倒在地上,有人在收拾,有人在看,有人在哭。不知道是丢了东西,还是丢了人。
巷子在城市东边,老城区,房子矮,路窄,平时没什么人来。
但现在这里挤满了人,警戒线拉了好几道,黄白相间的带子在风里啪啪地响。
陈颜下车的时候,一个年轻军官跑过来,敬了个礼,递给他一个平板。
“现场已经封锁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陈颜越过警戒线,往里走。那条巷子比他想象的要深,两边的墙塌了一半,碎砖头堆在地上。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巷子最深处,地面有一个巨大的凹陷,不是炸出来的那种坑,是“按”出来的,像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把手掌按在地面上,把整片地按下去了半米深。
陈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凹陷的边缘。指尖触到的表面不是泥土的粗糙,是那种像被高温烧过的玻璃一样的、光滑中带着一点黏腻的触感。
他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末,搓了搓,粉末散了,像灰。
“队长!”身后传来小李的声音,从巷子更深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又惊又怕的颤音,“这边!这边有新发现。”
陈颜站起来,走过去。
小李蹲在一面还没完全倒塌的墙根下,面前的地面上有一个掌印。
不是人的掌印,人的掌印没有这么大。从腕部到指尖,至少有一百多米。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掌印里,掌印的边缘也是光滑的,和刚才那个凹陷一模一样,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
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晰可见,拇指和其他四指分开的角度很大,不是自然张开的角度,是那种用力拍下去的时候,手指被反作用力撑开的角度。
“这也太……太夸张了。”小李在旁边喃喃,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陈颜没有回答。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掌印,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顺着掌印的方向往前走。
掌印的手指朝着巷子的更深处,他沿着那个方向,绕过一堆碎砖头,跨过一截倒下的房梁,走到巷子最尽头。
那里有一堵墙,也是塌的,但不是被炸塌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撞塌的,砖头向外倒,碎了一地。
墙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还在,但墙上全是裂纹,像蛛网,密密麻麻的,从墙根延伸到墙头,从墙头延伸到屋顶。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躺在地上。
蜷缩着,侧躺着,脸朝着墙的方向,身体被碎砖头埋了一半。
衣服已经被血和灰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头发散在地上,沾着灰,沾着血,沾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碎叶片。
一动不动的,像一具被遗弃了很久的,已经和地面长在一起的尸体。
陈颜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每一步都很轻。
小李跟在后面,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卡牌上,呼吸压得很低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是个女人。
陈颜蹲下来。他伸出手,碰到那个人的肩膀。凉的。
他微微蹙眉,把那个人翻过来。
碎砖头从她身上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
灰扬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慢慢落下去。
女人头发从脸上散开,露出下面的皮肤。苍白的,带着灰和血的污渍,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