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强浑然不觉，满脸的兴头压都压不住，两只手搓在一起，嘴角咧到耳根。
冯蓝宇把手册合上，书脊朝下搁回桌面，嘴上没搭腔，可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利落了一截。
沈一鸣站在门口看着这俩人。
这两个人出身摆在那儿，从小到大被人这么当回事地对待的次数，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赵淑梅那句心疼不是嘴上说说，她是真拿这俩当自家后辈看了。
晚上七点半，车停在别墅门口。
邹强从后座下来，脚刚沾地，整个人就愣了一瞬。
院门敞着，暖光从玄关里透出来，廊灯亮着一排。
他仰头打量了一眼这栋楼的轮廓，跟在沈一鸣后头迈步进门。
玄关换鞋的工夫，一股子热油爆香的味道从厨房方向涌过来。
餐厅的灯全开着，长桌上摆了满一台。
原先那两道硬菜占了正中，旁边又添了三盘，青椒肉丝码在白瓷盘里，肉丝切得细匀，裹着一层薄芡，油光水滑；番茄炒蛋堆得冒尖，蛋皮嫩黄，番茄汁浸到底下，红的黄的搅在一起；最靠边那只竹篾簸箕上，摞着一摞刚出锅的葱油饼，饼面焦黄起酥，葱花嵌在层层叠叠的面皮里，热气还没散尽，往上冒着细白的烟。
赵淑梅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锅铲。
“鞋换了没？别踩我地板！”
邹强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拖鞋穿反了，左右不对付。
他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换，耳根烧得通红。
冯蓝宇已经把鞋摆正了，齐整地码在鞋柜旁边那排里。
楼梯上传来一阵蹬蹬的响动，沈小冉从二楼蹦下来，马尾辫一甩一甩，两只脚在最后三级台阶上跳了个连跳，落地稳当。
她扫了一圈客厅，视线在邹强脸上停了一下。
“强哥好。”
“小冉妹越来越懂事了。”
沈小冉哼了一声，小步跑到唐思思身边，挨着她坐下来，脑袋往唐思思胳膊上一靠，下巴微扬。
“我一直都很懂事好不好。”
唐思思抬手揉了揉她头顶那撮碎发，没接话，嘴角弯了弯。
赵淑梅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坐到主位旁边，筷子一拿起来，头一双就伸向那盘青椒肉丝，夹了满满一筷头，直接搁进邹强碗里。
“多吃。”
她又转向冯蓝宇，把一块炖得酥烂的鸡腿肉夹过去。
“你也是，瘦成这样，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冯蓝宇双手把碗往前递了一寸。
“谢谢阿姨。”
赵淑梅摆手，筷子没停。一会儿给这个添菜，一会儿问那个近况。
“强子，你那学校食堂怎么样？能吃饱不？”
邹强嘴里塞着半块葱油饼，含糊应道：“能吃饱，就是口味一般。”
“一般就多回来吃。”赵淑梅又给他碗里搁了一筷子番茄炒蛋，“你们放假随时来，阿姨家不缺你们一双筷子。”
冯蓝宇低头扒饭，没说话，可那碗米饭，他吃得比平时快了一截。
赵淑梅又问起冯蓝宇那夜硬座的事，听到凌晨四点过道里全是人、腿都没处放，她搁下筷子，心疼得直摇头。
“下回提前说，让一鸣给你订个卧铺。那硬座坐一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冯蓝宇抬头，嘴唇动了动。
“不用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赵淑梅一句话把他顶回去，“来都来了，就是自家孩子。客气什么。”冯蓝宇没再推辞，他低下头，把那块鸡腿肉拆开，一口一口吃得仔细。
沈一鸣坐在一旁，没插嘴。
赵淑梅这套待客的路数，前世今生都没变过。
对自家人大方，对外人更大方。
越是看着懂事能吃苦的孩子，她越心疼。
这份真心不掺假，搁在这俩小子身上，比发工资管用。
席间热闹，盘子见底的速度肉眼可见，邹强干了三碗饭，速度惊人，最后一碗还浇了半勺番茄汁拌着扒完。
冯蓝宇吃得斯文，量却不小，默默添了两回。
饭局过半，沈小冉把最后一角葱油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完，拿纸巾擦干净手指头，一根一根擦得仔细。
忽然，她偏过头，冲邹强眨了眨眼。
“强哥，你有女朋友吗？”
邹强嘴里那口饭还没咽下去，这句话砸过来，跟平地里炸了个雷似的，他猛地一呛，米粒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在桌沿上乱拍。
“咳，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小冉歪着脑袋看他，一脸无辜。
冯蓝宇慢悠悠放下筷子。
“他别说谈恋爱了，平时女生主动加微信，他都从来不通过。妥妥的直男老干部。”
满桌哄堂，赵淑梅笑得前仰后合，沈小冉捂着肚子蹬腿，笑得从椅子上快滑下去。
邹强腾地站起半个身子，手指戳向冯蓝宇。
“你少胡说八道！什么老干部！我那是，我那是没遇到合适的！”
唐思思坐在沈一鸣旁边，眉眼弯着，笑意压都压不住。
沈一鸣侧头瞥了她一眼，她今天从下午忙到傍晚，冷链方案熬了三天才落地，太阳穴那点酸胀到现在还没彻底消，可这会儿笑起来的样子，松弛得像换了个人。
他没说话。筷子伸进盘子里，夹了一块炖得入味的鸡块，稳稳当当搁进她碗里。
唐思思低头看了眼碗，笑意收了收，没抬头。
赵淑梅笑够了，抬手在沈小冉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丫头，吃饭就吃饭，净问些有的没的。人家强子脸都红成那样了，还不饶人。”
沈小冉吐了吐舌头，缩回唐思思身边安分了。
邹强还红着脸，一屁股坐回去，闷头扒饭，再不敢抬头。
赵淑梅还在笑着给人添菜，沈小冉挨着唐思思叽叽喳喳，邹强埋头苦吃不敢看人，冯蓝宇安静得像没事人一样。
周三上午九点，东区操作区，扫码枪的嘀声此起彼伏。
兼职生分列两排，手速比上周快了一截，件从传送带上下来，分拣、归位、入架，动作连贯，卡壳的少了。
沈一鸣站在分拣台后头，面前摊着一张A4纸，纸上印着表格，东区新人上周差错率汇总。
每一行一个名字，后头跟着数据：日均件量、差错次数、超时率、签收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