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泽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捏着笔。
“张磊，上周日均四十二件，差错两次。一次是标签看反了，一次是推车码件顺序不对，到楼下翻了半箱。”
沈一鸣扫了一眼那行数据。
“纠过了？”
“纠了，赵鹏当天带他重走了一趟，第二天没再犯。”
“那就过，李涛呢？”
许泽把笔搁到耳朵后头。
“李涛上周零差错，这小子闷，话少，但手上活儿稳。件量不算最高，胜在一单不出岔子。”
“稳的比快的值钱。”
沈一鸣没抬头，把李涛那行画了个圈。
许泽正要往下报第五行的数据，沈一鸣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瞥，来电显示：工程学院后勤王处长。
许泽识趣地住了嘴，把那张表格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沈一鸣摘掉左手的分拣手套，往操作区外侧那面铁皮墙边退了两步。
“王处，您好。”
“沈总，后勤交流会时间敲定了！本周五下午两点，工程学院行政楼三楼会议室。校长亲自点的名，务必由你主讲配送标准化整改方案。不许推脱，不许找借口。”
王处长一鼓作气把事说完，连个喘口气的空隙都不留。
沈一鸣肩膀靠着铁皮墙，没急着接。
这通电话不意外，上个月后勤那边来站里参观了一趟，走的时候王处长拉着他的手说了句改天得让你给兄弟院校也讲讲。
当时以为是客套，没想到真敲了日子。
“王处，我只是大一在校生，登台给各校后勤前辈讲课，资历太浅，怕是不太合适。”
这话不是虚，后勤交流会坐的全是各高校的处长、科长，最次也是干了十几年的老后勤。
一个十九岁的学生站上去，台下那帮人什么脸色，不用猜都知道。
王处长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合适！太合适了！市面上很多后勤负责人空有资历、没有实效，只会摆架子、搞形式主义。沈总你不一样，不讲空话、不玩虚的，全是实打实的落地整改经验。货架布局、分拣动线、标签规范、新人培训体系，每一样都是各校急需的东西，花钱都学不到的实操干货！”
沈一鸣靠在墙上，让对方把话说完。
果然，王处长顿了一拍，又抛出一句。
“对了，把你身边那个成长最快的骨干新人也带上。让他专门主讲新人培训落地经验，给年轻人多个锻炼机会。”
沈一鸣的视线从铁皮墙上移开，往操作区里头扫了一圈。
操作区正中间，邹强弓着腰，半蹲在一个兼职生身旁。
兼职生手里攥着扫码枪，邹强一只手按住对方的手腕，把枪口往下压了两公分，另一只手指着货架上的标签。
“标签必须朝外，扫码后先核对系统信息，确认楼栋号对上了再放件。别凭经验记忆，记忆会骗人。”
兼职生点了点头，按他说的重新来了一遍。
这回枪口稳了，嘀一声，系统通过。
邹强直起腰，拍了拍那人肩膀。
“对了，就这么来。”
几天前还是那个在台阶上垂着脑袋懊恼的少年，送错一单恨不得把自己埋了。
眼下站在操作区中间，手把手带新人，气场稳得跟换了个人。
沈一鸣收回视线，嘴角那道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行，王处。周五两点，我带人到。”
他把两只手套叠在一起，搁到分拣台上，冲许泽抬了抬下巴。
“数据回头再对，中午我有事跟邹强说。”
许泽没多问，把那张表格折起来夹进文件夹。
中午十二点十分，站点后院那张铁桌上，三只饭盒摆开。
邹强坐在铁凳上，筷子夹着肉丝往嘴里扒，腮帮子鼓起一团。
沈一鸣坐在对面，饭盒搁着没动。
“周五下午两点，工程学院行政楼，后勤交流会。”
邹强嗯了一声，没停筷子。
“你跟我一起去，你上台，主讲新人培训落地经验。”
邹强慢慢抬起头。满嘴还没嚼完的饭把一边腮帮子撑得老高，两只眼珠子瞪圆了，愣愣地盯着沈一鸣。
他使劲咽了一口。饭团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挤下去的，噎得他脖子一缩。
“我？”他指了指自己鼻子，“上台讲课？”
“嗯。”
“底下坐的全是处长、科长、各校后勤的负责人？”
“嗯。”
邹强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两只手开始摆。
“鸣哥，我不行。我一个普通学生，站上去腿都得抖。那帮人干了十几年后勤的行业前辈、大佬。我算什么？我有什么资格给人家讲课？”
沈一鸣没急着接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
“你不用讲大道理，也不用背空话套话。”
“你亲手带教东区所有新人，实打实地把新人单日七单差错率，硬生生压到近乎零差错。”
“你怎么实操、怎么纠错、怎么带人，如实讲出来，就是最硬核的行业经验。台下那帮人花钱请咨询公司都买不到的东西，你手里有现成的。”
邹强的嘴唇动了动，那股慌张劲儿没全消，但被这几句话压住了一截，他搓了搓手，低下头盯着饭盒。
“那都是许哥带的，还有整个团队配合。我就是跟着干活、沾光。真论功劳，轮不着我站上去讲。”
沈一鸣放下碗筷，没急着接话，也没看邹强。
他的视线落在对方那只无处安放的手上，指节因为常年骑车有些粗糙，指尖还沾着一点分拣胶带留下的胶渍。
这双手，几天前刚把新人从七单差错压到零。
“跟着干是基础执行，带着干是核心能力。”
“你随口叮嘱新人的那句别凭记忆放件，是无数新人踩坑翻车后总结的血泪经验，是无数老从业者干了十年都悟不透的实操精髓。”
“你是第一批跑通我全套标准化流程的新人，你的实操感悟，比任何人的空话都有说服力。”
后院安静了几秒，扫码枪的嘀声从操作区那边隐约传来，断断续续。
邹强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别凭记忆放件，这是他送错那单七栋件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
当时脑子里什么大道理都没有，就是一个念头：下次绝对不能光凭脑子里的印象，得用眼睛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