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二十,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站内的日光灯嗡地亮了一排。
唐思思把最后一组数据从表格里拎出来,填进方案正文的对应位置:冷链周转箱单价,四十二块一只;月度损耗率,百分之三点七;预计月使用量,一百二十只;试点人工成本,两人兼职,月薪各一千八;运维折旧,每月六百。
三页明细表,数字一个挨一个码着,没有一格是空的。
她把光标拉回开头,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供应商资质、体系对标、可行性结论、试点方案、成本明细,每一段都咬着上一段的尾巴,逻辑链条没断过一环。
末尾那张汇总表里,年度试点总成本的数字框了红框,旁边标注:占站点年营收比重百分之一点二。
这个数字摆出来,徐科长自己就能掂量:做,花不了大钱;不做,也有台阶下。
进退都是他的选择,站里只管把账算清楚递上去。
文件发送后,她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搁在扶手上。
太阳穴突地跳了两下,酸胀从眉骨一直蔓到后脑勺,三天时间,从徐科长那两页红笔批注砸下来开始,到这一刻,算是落地了。
太阳穴那股酸胀还没缓过去,邮箱的通知栏就跳了一下。
唐思思下意识扫了一眼时间戳,距离她点发送,不到二十分钟。
发件人:徐科长。
这人平时回邮件最快也得压到第二天,是那种先攒着、统一批复的做派。
今天这速度,不正常。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可能:挑刺、追问、要求推翻重来,或者更难缠的,不否定你方案,只问你一堆刁钻的细节,逼你自己承认做不了。
邮件正文只有一段话:“方案详实扎实,数据严谨,落地性极强。我会如实向校长汇报。试点工作暂缓推进,你们优先夯实现有培训体系,做好站内本职工作即可。”
唐思思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从那两页红笔批注砸下来的那一刻起,她整个人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这十几个字面前,猛地松了。
她把邮件又从头扫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顺了。
这人此前每次沟通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劲儿,两页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圈重点、打问号、留空白让你补,那是明晃晃地告诉你:我不信你们能做好这件事。
现在一封邮件,措辞温和得不像同一个人,但是回过头一想,不是他变了,是数据把他的嘴堵死了。
他想挑刺,往哪儿下手?
想追问设备投入?表格第三行,单价、数量、折旧年限,列得清清楚楚。
想质疑人工成本?两人兼职月薪一千八,工时按校内标准核的,社保都算进去了。
所有能打压的口子,全被堵死了。
他不是想夸,是找不到不夸的理由。
唐思思把鼠标移到转发键上,收件人栏填上沈一鸣的邮箱。正文框里只敲了三个字,他夸了。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沈一鸣从操作区绕进来,他手里还捏着一张派单,大概方才在外头核对邹强的路线。
进了门,他把派单往桌角一搁,绕到唐思思身后,弯腰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封回复。
唐思思转过椅子,仰头看着他。
“也是你定的标准够高,撑得住所有场面。”
沈一鸣没否认。他微颔了下头,伸手把桌角那张派单拿回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出库口那头,扫码枪的嘀声稀稀落落响着,一天忙下来的尾巴拖得长,却稳。
六点整,配送站门口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声响,轮胎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赵淑梅一手扶车把,一手提着三只保温袋,侧身从车座上下来。
保温袋鼓囊囊,热气从拉链缝里往外冒,裹着一股浓油赤酱的香。
她推开站点的门,一股凉风跟着灌进来。
“饭送来了!”
唐思思从办公室探出头。
“阿姨,您怎么亲自跑一趟?放着也是凉了。”
赵淑梅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搁,拉链拽开,两只饭盒码在里头,旁边一只小的装着蒜蓉西兰花,红烧鸡块的酱香一涌出来,整间办公室都是味儿。
“一鸣呢?”
“在外头核单子。”
赵淑梅嗯了一声,往操作区那头瞟了一眼。
货架前头,邹强弓着腰,两只手抱着一摞快件往高层架子上码。
冯蓝宇在另一排货架前,把散落的件按区域重新归位。
两个人从下午干到现在,衣领汗湿了一圈,后背的卫衣贴着脊梁,谁也没吭声,就是闷头干。
赵淑梅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这俩孩子一个从郊区倒两趟公交过来,一个坐了一夜硬座,大老远跑到站里,二话不说就上手。
没人催,没人盯,自个儿埋头干得实在。
搁她以前在工厂那会儿,这岁数的年轻人,十个里头有八个站那儿玩手机。
能撸起袖子踏实实干活的,着实稀罕。
她转身,迈步走到沈一鸣跟前,沈一鸣刚从外头进来,手里那张派单还没搁下。
“妈,您怎么,”
赵淑梅抬手往操作区那头一指,压低了嗓子,可那股子心疼劲儿压不住。
“这两个孩子。大老远跑来踏踏实实干活,肯吃苦又懂事。我看着心里过意不去。”
“我回去再炒两个硬菜,烙点饼。晚上让他俩也来家里吃顿热乎的。”
“妈,不用那么麻烦,”
话没说完。赵淑梅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等着,别让孩子们先走了啊!”
她跨上车座,脚一蹬,电动车嗡地窜出去,尾灯在暮色里晃了两下。
沈一鸣望着巷口那抹消失的尾灯,无奈失笑。
转头,操作区门口,邹强半个脑袋从货架后面探出来,两只眼珠子亮得发贼。
这小子方才分明听见了赵淑梅那句别让孩子们先走,硬是憋着没敢冒头,等人走远了才露一截脸出来。
“别藏了,我妈回去加菜了,今晚全员去家里吃家宴。”
邹强整个人从货架后头弹了出来,那股子欢喜劲儿拦都拦不住。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操作区另一头,一巴掌拍在冯蓝宇肩膀上。
“家宴!鸣哥家里的家宴!”
冯蓝宇正伏在角落那张桌前,这一巴掌拍下来,他整个上半身往前一栽,胸口差点怼在桌沿上。
他转过头,剜了邹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