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挤了牙膏，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背上。
六点二十八分出了宿舍楼，校园主路上没什么人，远处食堂方向飘过来一股蒸包子的面香。
到配送站的时候还不到七点，铁皮门没上锁，许泽昨晚走的时候只挂了搭扣。
沈一鸣推开门，操作区的灯灭着，货架上码好的包裹在黑暗里影影绰绰。
办公室的门推开，桌上干干净净的，昨晚走之前唐思思把桌面收拾过了，两杯凉透的茶倒了，文件摞到了铁皮柜里。
沈一鸣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抽出来翻开，按了电源。
新建文档，标题敲了一行：江城工程学院快递站整改方案（初稿），第一部分，现状分析。
手机里存着上周在工程学院拍的照片，他把数据线接上电脑，手机里的图片一张张导出来。
每张照片拖进文档，下面标了一行说明文字，短的不超过二十个字。
“货架倾斜，第二层搁板塌角，砖头垫撑。”
“包裹无分区，堆放于地面，标签方向不统一。”
“学生自行翻找，平均取件时间超过15分钟。”
第二部分，整改方案。
这部分不用想，脑子里已经过了三遍了：货架，角钢四层货架两排，按楼栋编号分格，每格贴红底白字标签，尺寸、间距、承重，数字写得死。
分拣系统：一台电脑，一个Excel表格，一把扫码枪，入库扫码，按楼栋自动分类，上架对号，附了华科大北区站和职业学院的操作流程截图。
人员培训：招两名兼职生，培训周期一周，附了职业学院的培训考核通过率。
投入预算：货架三千，扫码枪六百，合计三千六。
末尾加了一页。
职业学院配送站的实拍照片，五排货架顶到天花板，标签朝外，包裹按区域排列，分拣台的特写，三台扫码枪挂在充电支架上，排班表，两班轮换，时段精确到半小时。
两套照片摆在一起。
前面是烂摊子，后面是标准化运营，不用写一个字的评价，对比自己会说话。
四十分钟，沈一鸣把文档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错别字没有，数据没有对不上的地方，照片清晰度够用，保存，导出PDF。
打开QQ邮箱，收件人栏敲了冯蓝宇的邮箱地址，正文一行字：“方案见附件，转给王处长。”
发送成功，切到短信界面，给冯蓝宇发了条消息。
“方案发你了，让王处长看。”
发完一看时间，七点四十三，早上起来就是出活儿啊。
他把文档窗口缩小，拉出南校区的部署进度表准备核对，铁皮门的搭扣响了。
脚步声传来，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唐思思站在门口，左手右手端着一杯豆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
她走进来，把一杯搁在他桌上，另一杯端在自己手里，在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你写完了？”
沈一鸣把豆浆杯拿起来，忽然感到杯壁烫手，换了个姿势捏着杯沿。
“嗯，发过去了。”
唐思思端着杯子往他那边探了探身子，脖子伸着，扫了一眼屏幕，PDF文档还缩在任务栏里，文件名露着一截：江城工程学院快递站整改方案。
“你连职业学院的照片都附上了？”
沈一鸣喝了口豆浆。
“数据说话。光讲道理没用。”
“你倒是细心。”
她手伸过来了，指尖碰了一下沈一鸣额头上方的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
“你早上洗头了？”
沈一鸣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这年代男生爱臭美可不是好事。
“不洗。谁家好人早上洗头。”
唐思思的手没收回去，食指在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按了一下。
“你吹风了，头发翘起来了。”
沈一鸣伸手往头顶压了两下，手掌蹭过去，头发服帖了半秒，手一松又弹起来。
“随便吧。”
唐思思笑了，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整个人绕过桌子走到他椅子后面。
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下巴抵在他头顶，头发丝蹭着她的下巴，扎了一下。
“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从头顶传下来的声音带着一点共振，沈一鸣的两手搁在键盘上。
“南校区那边施工方要确认货架位置，下午去看看。”
唐思思的下巴在他头顶蹭了一下。
“那我陪你，一起去。”
沈一鸣微微抬头，头顶正好是唐思思的小山丘。
“你不是要改理工学院的材料？”
唐思思的下巴赶紧挪开了。
“晚上改呗。”
沈一鸣把南校区的文档保存，关掉页面，点开桌面上的刷新键。
“行。”
唐思思回到座上，端起豆浆又喝着。
“你这个方案，冯蓝宇他们学校那个承包人能认？”
沈一鸣心里早有答案，老李认不认不重要。
前世在苏州做仓储项目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当地的地头蛇，管着园区的装卸队。方案做得再好，他就是不配合，今天说叉车坏了，明天说工人请假。
对付这种人，靠哄没用，靠讲道理更没用，唯一的办法是借力打力，把他的利益和更高层的利益捆绑或者对立。
王处长要政绩，老李要地盘，现在整改方案把政绩摆在王处长桌面上，老李如果不配合，就是挡了王处长的路，不需要沈一鸣去对付老李，王处长自己就会去把这块绊脚石踢开。
“不是他认不认，是王处长拍了板，他不认也得认。”
“你倒是会拿捏人。”
沈一鸣把包的拉链拉上。
“不是拿捏，是规矩。”
规矩是王处长定下来的政绩考核，是学校后勤的效率要求，老李在规矩面前，要么顺从，要么滚蛋，拿捏人需要费心机去猜对方的想法，用规矩压人，只需要把规矩摆在明面上，让对方自己掂量后果。
唐思思哼了一声，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杯子搁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走吧，先送我去宿舍换衣服。”
沈一鸣拎起电脑包。
两人出了配送站，唐思思的手伸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今天天气不错。”
沈一鸣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天空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阴霾，厚重的云层压在教学楼的顶端。“哪里不错。”
唐思思的胳膊收紧了半寸，整个人往他这边靠了靠。
“你别管，反正我说不错就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