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上周许泽发来的那批照片。
他把手机递到老李面前，屏幕上是职业学院配送站的操作区全景。
五排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贴着楼栋编号的标签，红底白字。
包裹按区域排列，大件在底层，小件在中层，文件袋在顶层，标签统一朝外。
向右一划，下一张是分拣台的特写。
台面上铺着防滑垫，三台扫码枪挂在充电支架上，绿灯齐刷刷地亮。
台面左侧贴着一张A4纸，分拣流程图，从入库到扫码到上架到出库，每一步用箭头串着，旁边标了时间节点。
再下一张，是配送员排班表。
两班轮换，每班三人，时段精确到半小时，右下角盖着许泽的签字确认章。
老李盯着那块巴掌大的手机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蹲在地上翻件的那个男生直起了半个身子，脖子往这边伸着，想看手机屏幕又不敢凑太近。
冯蓝宇在门口咽了一下口水，他认得那些照片里的场景，上周末在华科大配送站干了一整天活，那些货架、那些扫码枪、那些标签，全是他亲手摸过的。
再看眼前这间板房，歪着的货架，堆在地上的包裹，蹲着翻件的学生，发黄的登记簿。
差距不是一个档次，是两个时代。
老李把手机推回去，下巴抬了半寸。
“职业学院是职业学院。”
“我们学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老李舌头在口腔里转了半圈，嗓子眼滚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出声。
王处长两手背在身后，视线从老李身上移到沈一鸣脸上，又移回老李身上。
蹲在地上翻件的那个女生手里还攥着快递单，整个人定住了，脖子微微侧着，余光在老李和沈一鸣之间来回扫。
沈一鸣没等老李回答，也不需要等，他转过身，正对着王处长。
“王处长，如果学校想整改，三步就能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
“你说。”
“第一步，换货架。”
“现在这个货架承重不够，包裹堆叠超过三层就压变形，底下的件被压坏，投诉就来了。”
“换成角钢货架，四层，每层承重一百公斤。按这个场地的面积，两排够用。”
“第二步，上简易分拣系统。”
“不需要开发软件，一台电脑，一个Excel表格，加一把扫码枪。包裹入库的时候扫一下条码，系统自动按楼栋分类，上架的时候对号入座。”
“每一层贴上楼栋编号。一栋在第一格，二栋在第二格。学生来取件，报楼栋号，两秒钟定位，也不用翻。”
冯蓝宇在门口开了口。
“表格我可以做。”
他上周末在配送站扫了一天的码，那个Excel表格的格式他盯着看了不下十遍，楼栋编号、取件码、入库时间、状态，四列，清清楚楚。
“按华科大那边的模板改一下就行。”
“第三步，培训。招两个兼职生，教扫码、教分拣、教上架。流程不复杂，一周就能上手。”
王处长听完这想法后连连点头随即问道。
“这些大概需要多少投入？”
“货架三千，扫码枪六百，培训免费。”
“三千六？这只是第一步。把眼前的乱象治住。”
“后续如果要做系统化管理，调度、数据看板、路线规划，再单独谈。”
王处长在后勤处干了八年，审批过的最小一笔经费是食堂换了套碗碟，四千二。
三千六，比换碗碟还便宜。
但能解决的问题，丢件、投诉、效率低、学生怨声载道，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年底考核里扎眼的减分项。
投入少，见效快，这笔账不用算，一眼就能看穿。
王处长的下巴往下收了一下。
“我回去跟校长汇报。”
老李站在桌旁，三千六就能治好他干了好几年都没治好的烂摊子。
这话不是沈一鸣说的，是数字自己说的，数字比嘴巴硬。
王处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李，你先去忙吧。”
老李应了一声，转身往板房深处走去。
出了快递点，校内主路上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截，把路边花坛里的枯枝吹得啪啪响。
王处长在后勤楼门口跟沈一鸣握了一下手，说了句等我消息，便转身上了楼。
冯蓝宇送沈一鸣往校门口走，两个人沿着沥青路走了十几步，冯蓝宇终于忍不住了。
“鸣哥！老李那个人平时在学校横着走，谁都不鸟。刚才你那几句话说完他愣是一句都没接上。”
“不是怼他，是给他看事实。”
“事实？”
“他如果干得好，学校不会想换人。”
“你觉得王处长会同意整改吗？”
“会。”
“为什么？”
“投入少，见效快，这是政绩。”
冯蓝宇在这个词上卡了一拍，他在高中课本里学过这两个字，但从来没人把一个三千六的货架项目跟政绩挂上钩。
沈一鸣看事情的角度不是从下往上看，不是学校愿不愿意花钱，而是花这笔钱对谁有好处。
想通了这一层，冯蓝宇的后背离开了车身，整个人站直了。
“那老李怎么办？”
沈一鸣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踏板。
“那是王处长的事，和我没什么关系。”
两个人站在车子旁边，校门口的风从工业区那边灌过来。
冯蓝宇把衣服拉链往上拽了拽，两只手重新塞进兜里。
“鸣哥，你今天开车来，王处长对你态度完全不一样。”
“上次我在他办公室提你，他说大学生能有什么经验。”
“今天你站在快递点把问题指出来，他就不说话了。”
“因为我把数据带去了。”
冯蓝宇凑到车窗边，两只手扒在车窗框上。
“你这人，什么时候都靠数据说话。”
“那我等王处长消息，有动静第一时间告诉你。”
“行。回去吧。”
冯蓝宇退后一步，手从车窗框上松开，往后挥了两下。
发动机突突地抖了两下，启动了，车子从路沿边拐出去，并上双车道。
车开出工业区，拐上环城路，沈一鸣的手机震了，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他接了唐思思的电话。
“谈得怎么样？”
“看了现场，快递点承包人不太配合，但后勤处长态度还行。”
“那能拿下吗？”
“不一定，但整改方案他们应该会采纳。”
“那就行，你回来路上慢点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