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蓝宇的学校在江城东边。
出了大学城，沿着环城路走二十分钟，再拐上一段工业区的双车道，两边全是厂房和空地，连个像样的商店都没有。
工业区那段路不好走，路面破了好几个坑，车子的底盘低，过坑的时候整个车身咣当响了一下，方向盘跟着抖了两抖。
两边的厂房外墙刷着各种招工广告，红纸黑字，月薪两千包吃住写得最大，2008年的两千块，在这种地方已经算不错的条件了。
过了工业区，前面出现一个十字路口，右转三百米，一排灰色的围墙从路边延伸出去，尽头是一座铁栏杆大门。
门口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六个红字，江城工程学院。
门卫室是个铁皮搭的小亭子，玻璃窗上贴着一层起泡的防晒膜。
两点十分，车停在校门口路沿边。
沈一鸣拉了手刹，从车窗往外看，冯蓝宇已经站在门卫室旁边了。
沈一鸣推开车门下来。冯蓝宇小跑了两步迎上来。
“鸣哥！你来了！”
他转过身，手臂往旁边那个人的方向一伸。
“这是我们后勤处的王处长。”
不是高主任，是王处长，冯蓝宇上次电话里说的是后勤处负责人姓高，现在站在面前的人姓王，职务是处长。
处长带队，不是科员，不是主任，是一把手亲自来门口接。
一个大一学生，第一次来调研，对方后勤处处长在校门口等着。
这待遇不对，不是冲他沈一鸣来的，而是冲华科大那块招牌，冲职业学院和理工学院那两份合同来的，看来消息传得比他预估的快。
王处长迈前一步，右手伸出来。
“沈总，久仰。”
“你的事，小冯跟我讲过不少。职业学院和理工学院的项目都做得不错。”
“我们学校的情况跟他们不太一样，想借鉴借鉴。”
“先看看现场吧。”
王处长的步子顿了半拍，没说什么，转身往校门里面走。
冯蓝宇跟在沈一鸣旁边，两条胳膊夹着身子，嘴闭得紧。
从校门口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多说，在自己学校的地盘上带人进来，角色从同学切到了中间人，他拎得清哪些话该他说、哪些话不该他插嘴。
三个人沿着校内主路往东走，路两边是四层高的教学楼，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漆，有几处漆皮翘起来露着底下的水泥。
三人走了不到三分钟，主路尽头右拐，是一片空地。
空地边上搭着一间临时板房，铁皮顶，蓝色彩钢瓦，门口挂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快递收发点。
板房的铁皮门半敞着，沈一鸣还没走到门口，里面的动静先传出来了。
塑料包装摩擦地面的声响，纸箱碰纸箱的闷响，还有人在喊这个不是你的，往那边翻！
沈一鸣迈进去，操作区大概五十平米。
两排货架靠墙摆着，歪歪扭扭，左边那排的第二层搁板塌了一个角，用砖头垫着。
货架上的包裹东一堆西一堆，大件压小件，没有一个标签是朝外的。
地上更乱，成堆的快递包裹直接码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垫板，没有分区标识。
三四个学生蹲在地上，两只手在纸箱堆里翻，一个翻出来看了看标签又塞回去，另一个把几个纸箱搬开，从最底层够出一个被压扁了的塑料袋。
板房角落里有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一本发黄的登记簿和一支没盖盖的圆珠笔。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叉着腰站在折叠桌旁边。
看到王处长从门口进来，他的嘴立刻咧开了。
“王处！来了啊，稀客稀客！”
他笑着笑着，脚步忽然顿住了，随后视线从王处长身上移到了后面的沈一鸣脸上。
王处长侧了半个身子，手臂往后一引。
“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华科大那边做校园配送的沈总。”
“这是我们快递点的承包人，老李。”
老李把沈一鸣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深灰色卫衣，帆布包，运动鞋，一张没什么纹路的脸，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
“王处，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学生？”
沈一鸣嗯了一声。
“对。”
“沈总年轻有为啊。”
“我们这行干了好几年了。”
“经验比书本上的东西管用。”
沈一鸣没接话，他从老李面前走过去，踩着地上散落的包裹之间的缝隙，往操作区深处走。
冯蓝宇站在门口没动，脸上那股子初来时候的兴奋劲儿全收起来了，换上来的是一种绷着的不自在，他请沈一鸣来的，现在老李这个态度，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王处长也没说话，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桌子旁边。
沈一鸣走到货架前面，食指在搁板上划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货架上的包裹也没有按楼栋分类，第一层是大件，第二层混着大件和小件，第三层塞了几个文件袋，三种不同尺寸、不同目的地的东西挤在同一格里。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没有分拣标识。
纸箱上的快递单朝着各个方向，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被压在另一个纸箱底下，单子都蹭花了。
蹲在地上翻件的那几个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女生手里捏着快递单，眯着眼辨认上面的字，翻了三个箱子都没找到自己的。
沈一鸣站起来。
“每天单量多少？”
“五六百件。”
沈一鸣回头看了他一眼，华科大北区站刚起步的时候也是这个量级。
许泽一个人加两个兼职生，半天清完，零件搁到该搁的格子里，标签全部朝外。
“这个体量，配两个兼职生就能做完。”
“但你这里四个人蹲在地上翻件，效率太低了。”
板房里那几个翻件的学生手停了，其中一个男生的脖子往这边歪了歪，手里还攥着一个纸箱。
另一个女生把手里的快递单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一鸣。
眼前的沈一鸣年龄差不多大。穿着运动鞋和卫衣，看着跟他们一样是学生。
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学生说的。
老李腮帮子鼓了一下。
“你一个学生，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