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低头继续改文档，操作区那边隐约传来扫码枪的滴滴声，两人上手的速度已经比刚开始利索了好多。
光标刚移到数据接口那一栏，突然哗啦一声从铁皮隔板后面炸出来，纸箱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连成一片，中间夹着几声塑料包装摩擦地面的刺啦声。
沈一鸣推开办公室的门，操作区里散了一地。七八个快递纸箱横七竖八地摊在传送带尽头的地面上，有两个滚到了货架脚下，一个翻了个面朝天躺着，标签被蹭歪了半截。
邹强站在传送带右侧，两只手还保持着接东西的姿势，手臂张着，十根手指在空气里抓了个寂寞。
冯蓝宇站在传送带左侧，手里还攥着一个没扔出去的纸箱，整个人定住了。
许泽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把纸箱翻过来检查标签。
邹强的脸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
“是我没接住。”
冯蓝宇赶紧跟上一句。
“是我扔歪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对视了一眼，都把嘴闭上了。
许泽把手里那个纸箱翻了个面，标签朝上，扫了一眼条码，确认没破损，搁到旁边码好。
“行了，不是什么大事。捡起来重新扫码就行。”
邹强蹲下来捡，手指还在因为搞砸了东西之后有些发抖。
冯蓝宇也蹲下来，两只手把滚到货架底下那个纸箱够出来。
沈一鸣靠在办公室门框上，没出声。
前世带新人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场面：第一天不敢动手，第二天手一快就出事。
这不是态度问题，是肌肉记忆还没建立起来，这种东西急不了，得靠重复次数磨出来。
许泽走到邹强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纸箱比划。
“你接货的时候手要稳。箱子过来了，先扶住底部。”
“底部一托，上面怎么晃都不会掉。”
邹强盯着他的手看，点了两下头。
许泽转过身，冲冯蓝宇扬了下下巴。
“你扔的时候别用甩的，递过去就行。”
甩出去的力道你自己控制不了，到他手里的角度也不对。”
冯蓝宇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纸箱，又看了看许泽刚才的动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知道了。”
沈一鸣看了一会儿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临近中午，沈一鸣关了笔记本电脑，从椅背上拽起外套披上。
推开办公室的门，操作区里的传送带已经停了。
许泽在货架尽头码最后一排包裹，邹强和冯蓝宇把扫码枪挂回充电支架上，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扫了一上午，虎口那块皮被枪把硌得发红。
“走，吃饭。”
邹强的眼睛亮了，冯蓝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摁灭。
三个人出了铁皮门，拐上后街。
湘菜馆的玻璃门推开，热气裹着辣椒炒肉的味道扑过来。
唐思思和刘雯雯已经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了，桌上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倒了半满，菜单合着搁在一侧。
刘雯雯看到沈一鸣进来，筷子往桌面上一放。
“你们怎么才来？我们都点好了。”
唐思思把茶壶提起来往空杯子里倒。
“他们忙，配送站事情多。”
沈一鸣拉开唐思思旁边的椅子坐下。
邹强和冯蓝宇挨着坐到对面，椅子拖在地砖上嘎吱响了两声。
冯蓝宇刚坐稳就把两条胳膊摊在桌面上，手背朝上，虎口那块红印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刘雯雯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
冯蓝宇把手缩回来揉了两下。
“扫码扫的，那个枪握了一上午，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邹强在旁边嘿了一声。
“你这算什么，我差点把一箱快递全摔地上。”
“那你还好意思说。”
“我是诚恳反省。”
刘雯雯噗地笑出来，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菜上来了：酸菜鱼、辣椒炒肉、蒜蓉西兰花、干煸四季豆，四个盘子把桌面铺了大半。
邹强和冯蓝宇扫了一上午的码，搬了一上午的箱子，手里的筷子比嘴快。
吃到一半，唐思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邹强，你们寒假来实习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
冯蓝宇在旁边也放下筷子。
“我也是。”
“那到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安排宿舍。”
“还有宿舍？”
“配送站有兼职生宿舍，四人一间，上下铺，空调热水都有。”
四人间、空调、热水，这三个词拼在一起，在邹强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幅五星级酒店的画面。
刘雯雯的筷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那我也来。”
“行，你们提前一周告诉我。宿舍要提前腾出来，被褥得去采购，洗漱用品也得备一套。一周是底线，再短我来不及。”
“放心，我提前半个月告诉你都行。”
冯蓝宇吃得差不多后说道。
“鸣哥，你什么时候去我们学校看看？”
“我们学校的快递站，乱得要命。”
“一个铁皮棚子，包裹往地上一堆，找件全靠翻。上周我去拿个快递，翻了二十分钟没找到，最后发现被压在最底下那层，箱子都踩扁了。”
“等职业学院和理工学院跑顺了，明年开春去调研。”
“你说话算话！”
“算话。”
冯蓝宇的肩膀松了下来。
刘雯雯在旁边一拍大腿。
“上次我去找蓝宇玩，顺便取了个快递，结果回去一拆，里面的东西不是我的！”
“我那个是一副耳机，拿回来一看变成两卷胶带。找回去问，说让我自己翻。我翻了半个多小时没翻到，他们说帮我查，查了三天，三天！最后告诉我可能被别人拿走了。”
“后来赔钱了。”
“赔了四十块，我那副耳机一百三。”
邹强在对面嘬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我们学校也是，丢件是常事。上个月宿舍一哥们丢了个生日礼物，找了一个礼拜也没找着，后来直接去投诉了，站点那边理都不理。”
唐思思点头解释。
“你们学校没有系统化管理，当然乱。”
这话说得不重，但在座几个人都安静了一拍。
快递站的核心不是人够不够多，不是场地够不够大，而是系统能不能把每一个包裹从入库到出库的全流程管起来。
管不起来，人再多也是一团浆糊。
这些学校的快递站缺的不是人手，缺的是那套他已经在华科大北区站跑通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