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便是签约时间到，这次该是正式签约驻场了。
职业学院东门外，沈一鸣下车的时候，周德发没在门口等。
上次来的时候，这人远远地就迎上来，热情得烟都顾不上藏，今天只有门卫室的老大爷歪着头打盹，报纸搁在膝盖上，翻到体育版。
唐思思从另一边下来，拎着透明文件袋，快走两步跟上他。
“不对劲。”
沈一鸣嗯了一声。没停步。
行政楼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开着。还没走到跟前，里面传出来的嗓门就把地砖上的回音盖住了。
周德发坐在长桌主位偏右的位置。上次坐正中间，这回往旁边挪了一把椅子。
他右手边，坐了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方脸，发际线往后退了两指宽，深灰色夹克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手里攥着一份打印材料，纸页边缘被折过好几道。
周德发看见沈一鸣进门，屁股从椅子上抬了半寸，又坐了回去。
脸色发沉。
“沈总来了。这是我们后勤处分管采购的王副主任，”
没等他把话说完，那个方脸男人把手里的材料往桌面上一摔，纸角翘起来弹了一下，又耷拉下去。
“沈总，你们的方案我看了。三十万一年，我们现在的供应商，十六万。”
“我就问一句，凭什么？”
会议室里六七个人，加上周德发，所有的眼珠都转到沈一鸣脸上。
三十万对十六万，纸面上看，差了将近一倍。
他不关心你准时率多少、投诉率多少，他关心的是年终审计的时候，这笔钱在报表上是不是太扎眼。
花十六万出了问题，那是供应商的锅，花三十万出了问题，那是他王副主任的锅。
所以他不是在质疑方案，是在自保。
沈一鸣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抽出来，翻开盖子，数据线插进侧面墙上的投影仪接口。
一张对比表铺满幕布，左右两列，表头分别标注着现有供应商、配送站方案。
下面四行数据，一行一行排列得清清楚楚。
准时率：81% vs 98%（保底）。
投诉率：2.3% vs 0.3%（以下）。
破损率：0.8% vs 0.1%。
年服务费：16万 vs 30万。
四组数字摆在那，最后一行确实扎眼，三十万比十六万，多了近一倍。
王副主任的两条胳膊搭到扶手上，他盯着投影幕布，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
沈一鸣按下回车，第二张图弹出来，是学生论坛的帖子列表的截图，沈一鸣用红框圈出了发帖时间和标题，全部集中在上个月，四十七条投诉帖。
他没用鼠标逐条点开，只是让整个列表在屏幕上停了五秒钟，四十七条帖子标题密密麻麻排满了半个屏幕，又晚了，东西摔烂了，第三次了，还敢不敢换一家，联名投诉几个字眼被红框框住。
“王主任，这四十七条帖子，其中四十三条是针对你们现有供应商的。”
“您觉得十六万便宜。但学生们觉得服务差。论坛上联名投诉的那条帖子，跟帖一百三十二楼，置顶了两周没人撤。”
王副主任的右手在扶手上蹭了一下。
“学生投诉的事我知道，怎么了？”
沈一鸣打断了他。
“王主任，学生投诉堆积到什么程度的时候，会从后勤处长的桌子上，挪到校长的桌子上？”
这句话不是在问王副主任，是在提醒他，投诉的事，已经快兜不住了。上次他在电话里跟校长请示的时候，张校长点头点得多干脆，那份干脆里压着多少积攒的火气，在座所有人都清楚。
沈一鸣没给他喘息的余地，调度系统的界面展开，黑底白字的终端窗口占据了幕布左侧三分之二的面积，右侧是一张实时数据看板，订单状态、配送员定位、异常处理进度，三个模块整齐排列。
他调出了职业学院上个月的真实配送数据，再结合学校后勤系统的接口数据，交叉还原出来。
屏幕上的热力图开始变化，十四栋宿舍楼的位置被标定在校区地图上，每栋楼的配送密度用颜色深浅区分，七号楼和十二号楼烧成了深红，这两栋楼的日均订单量最高，但现有供应商的配送员路线规划几乎是在绕远路。
“如果用我们的调度系统跑。”
三十九秒，订单在屏幕右侧完成签收。
热力图上七号楼和十二号楼的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浅黄。
“准时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投诉率百分之零点三以下，实时数据看板对你们后勤处全开放，每一个订单的状态、每一个配送员的轨迹、每一条异常处理记录，随时可查。”
投影幕布上那个实时数据看板还亮着，订单状态栏里，一条新订单刚被系统自动分配，从入库到匹配配送员，全程不到四秒，配送员的位置在校区地图上以蓝色圆点标注，移动轨迹带着淡蓝色的尾迹线，干干净净，预计送达时间精确到分钟。
周德发从位子上欠了欠身，扭头看了他一眼。
“老王，你还有什么意见？”
王副主任把搪瓷杯搁回桌面，没说话。
周德发等了三秒，没等到反对。
“那今天就签，沈总，合同带来了吗？”
沈一鸣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合同，搁在桌面正中央，白色封面，条款打印得规规矩矩，骑缝章的位置空着。
周德发翻开第一份，从头到尾没逐条看，上次那轮细节他已经过完了，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
签字笔从胸口口袋里摸出来，笔帽拧开，划出周德发三个字。
然后是公章，红色的圆形印鉴压在合同右下角，油墨在纸面渗开了一圈极浅的红边。
沈一鸣接过笔，在乙方栏签了名，握手，周德发的手掌比上次更用力了。
“沈总，你刚才那段演示，比我见过的任何销售都管用。”
沈一鸣把合同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
“不是演示管用，是数据管用。”
周德发愣了一拍，然后笑了。
“数据管用，都听见了吧？数据管用。”
后排几个人跟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