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发拍了拍话筒，咳了一声，朝沈一鸣的方向偏了偏身子。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开个短会。”
“这位是华科大校园配送站的负责人，沈一鸣沈总。今天专门过来给咱们分享一下校园物流管理的经验。大家都知道，咱们学校的配送这块儿一直是个老大难。”
后排传来一阵椅子吱嘎的响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举起手，没等周德发把话说完。
“周处，我插一句。”
“这个沈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吧？”
“我们干物流干了十几年，让一个毛头小子来给我们讲课？”
旁边两个人点头，其中一个还拿胳膊肘怼了下身旁的同事，嘴角撇了一下。
周德发的嘴已经张开，硬是闭上了，手里的话筒往下压了压，正要开口，沈一鸣的手搭上了他前臂。
他拎着公文包绕过长桌，走到侧面的投影仪前面。
数据线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
“这位老师说得对，我确实年轻，但我今天不是来讲理论的，我是来给你们看数据的。”
屏幕亮了，一个数据面板铺满幕布，四列数据从上到下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列的表头粗体标注：准时率、投诉率、破损率、配送员人效。
但数据不是沈一鸣配送站的，是职业学院的。
过去三个月，逐月逐周，每一个数字后面都用红绿颜色标注，绿色代表达标，红色代表低于基准线。
屏幕上，一片触目的红。
黑夹克男人一脸震惊。
“这……这是我们的数据？你怎么拿到的？”
沈一鸣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一下，光标跳到数据面板右下角的来源标注栏。
“你们的校园配送是外包给第三方公司的。这家公司的运营数据在工商登记系统里有公开备案，季度经营报告按规定必须向合作方披露。”
“我花了两个小时，稍微把你们的数据整理了一下。”
长桌中间位置一个本来低头翻文件的中年女人抬起了头，两只手压在文件上，眨了两下眼，她旁边的人悄悄收了手机，正襟危坐。
沈一鸣的食指点在屏幕上那列通红的数字上。
“上个月，你们的准时率百分之八十一，投诉率百分之二点三。”
“什么概念？每十件快递里有两件迟到。每一百件里有超过两件被投诉。”
后排一个保安队长的胳膊从胸前松了下来，搭到了扶手上，他偏过头跟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那人无声地摇了摇头。
屏幕切换，华科大配送站的数据面板弹了出来，同样的四列指标，同样的红绿标注，全是绿色，连一个红色的数字都没有。
“华科大配送站，过去三个月，准时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投诉率百分之零点一七。”
两组数据并排显示在屏幕上，左边一片红，右边一片绿，视觉冲击力比任何话术都猛。
“差距在哪？差距不是人，是技术。”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翻面前的文件，手指在纸页上划来划去，找不到任何一份材料能跟幕布上的内容对应，因为根本没有，这些数据是沈一鸣自己准备的，不在会议议程里。
信息差，对付这些老师教工，一张数据表就够了。
沈一鸣调度模型的界面展开，一个订单从入库开始，系统自动分配到对应的配送区域，匹配距离最近且当前空闲的配送员，生成最优路线，预估送达时间，全程带时间戳。
每一步都有责任人，每一步都有异常处理机制，配送员超时未取件，系统自动预警；路线偏离超过五百米，后台弹出确认弹窗；客户签收后，数据实时回传至总控台。
他没有解说，就让模型自己跑。
一个模拟订单从屏幕左侧进入系统，经过六个节点，在屏幕右侧完成签收，全程四十七秒。
黑夹克男人十几年物流经验，他确实干了十几年。
但这十几年全靠人肉经验在跑，哪条路堵、哪个楼门难找、哪个时段单子多，全凭脑袋记。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些东西可以被量化成一套模型，塞进电脑里，让系统自动算。
那个中年女人把面前的文件翻了过去扣在桌上，不看了，文件上写的那些东西，跟屏幕上的模型比起来，是两个时代的产物。
长桌末端，一个年轻点的后勤科员把手机屏幕悄悄对准了投影幕布，连按了三下快门。
唐思思坐在原位没动，有沈一鸣在，文件袋里那些材料不需要了。
沈一鸣的数据面板已经把所有想说的话全说完了，文字版的补充材料，等会散会的时候递上去就行。
她上周在宿舍里帮他整理PPT框架的时候就猜到了，沈一鸣根本不会用那份PPT，他要的从来不是展示，而是碾压。
用数据碾，用事实碾，用对方自己的烂摊子碾。
周德发从主位上站起来，掌声先从他这里响起来，孤零零的三四下，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单薄，然后是中间那个中年女人，然后是旁边的科员，然后是后排。
稀稀拉拉的掌声，一层一层叠上去，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黑夹克男人坐直身子，两只手跟着拍了三下。
掌声散了，后排最右侧那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队长，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身子靠着椅背，下巴微微扬着，没鼓掌也没出声。
那种沉默不是被说服之后的沉默，是我不搭理你，但也没必要再跟你多言的沉默。
沈一鸣扫了一眼，无所谓。
前世做企业的时候，每一场客户分享会、每一次投资人路演，底下总有那么一两个人全程臭着脸，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鼓掌，能让百分之八十的人闭嘴，剩下百分之二十自己会慢慢消化。
唐思思在他回到座位的一瞬间，把透明文件袋递了过去。
“材料留给他们。”
沈一鸣接过来，搁在长桌中央，三份装订好的纸质版补充材料，封面用黑色加粗字体印着，《华科大校园配送站运营报告（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