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屏幕暗下来，沈一鸣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唐思思从碗里抬起头。
“谁啊。”
“职业学院的后勤处长，想谈合作。”
唐思思的筷子顿了一下，一只馄饨悬在碗沿上方。
“那边我们还没去谈过。主动找上门了？”
“华科大后勤处推荐的。”
“咱们的口碑已经开始传了？”
沈一鸣摇了一下头。
“不是口碑，是数据。”
“准时率摆在那里，好评率不要太高，谁看了都想合作。口碑是别人嘴里的东西，今天说你好明天可能说你不好。数据不会。百分之九十九点一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一，贴在哪都一样。”
唐思思把碗推到一边，两条胳膊叠在桌面上。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这么理性。”
沈一鸣用纸巾擦了嘴。
“感性又不能当饭吃。”
唐思思没接话，但鼻子里哼了一声。
两人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沈一鸣顺手把她碗里没喝完的汤倒进泔水桶。
出了食堂门，天色已经压下来了。
唐思思把手插回口袋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步道往前走，走了大约三十米，唐思思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挽住了他的左臂。
“下周三去职业学院谈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去。”
“行，本来就是你去，把东区站点的数据带上，准时率和投诉率那两组。给他们看看实际运营的结果，比嘴上说一百遍都管用。”
“知道了，材料我已经在整理了，就是为了有备无患，我早知道会发展到这个阶段，做了一版PPT框架，你回头帮我看看排版。”
“发我邮箱。”
“嗯。”
又走了半圈。
湖对岸教学楼的灯亮了大半，自习室的窗户透出方方正正的白光，远远看去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唐思思忽然开口。
“沈一鸣。”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已经不是一个学生该做的事了。”
“配送站、康美的合作、全国赛的模型、跨学科平台，哪一件拿出来，放到一个三十岁的人身上都够忙的了。你不觉得累吗？”
“不累。”
唐思思脚步停了。
他也停了。
“但你眼睛里的红血丝，我看到了。”
沈一鸣缓缓吸气一口气。
十八岁的身体确实扛得住，连轴转一整周，睡眠压缩到四五个小时，第二天起来照样精神抖擞，前世三十五岁的时候，熬一个通宵第二天走路都打晃。
但红血丝这种东西，不是精神好不好的问题，是生理指标，骗得了脑子，骗不了毛细血管。
累不累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停不下来，黑暗中，有个幽灵随时都可能在盯着他和唐媛媛。
他随后说道。
“冬天干，很正常。”
唐思思盯着他，没说话。
她重新挽住他的胳膊，这次比刚才紧了一些，手指从肘弯滑到了小臂上，整条胳膊贴着他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圈走完，女生宿舍楼的灯光从远处透过来，楼道口有三两波女生进进出出，说笑声被风搅得断断续续。
唐思思在楼下松开手，退后一步。
“下周三去职业学院，人家好歹也是个处级单位，穿正式一点，别总穿运动服。”
“知道了。”
“衬衫有吧？”
“有。”
“那就好。”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路灯把她整个人的轮廓覆盖住。
“沈一鸣。”
“嗯。”
“你今天在食堂说好吃的时候，我觉得挺可爱的。”
沈一鸣愣了半秒。
“滚蛋，那形容词对吗？晚安！”
唐思思笑了，干脆的步子上了楼。
沈一鸣想了想，继续叮嘱，他掏出手机。
【东区站点的事，你多费心。】
唐思思秒回。
【知道了，你早点睡。】
沈一鸣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周三下午一点四十。
沈一鸣站在宿舍的小镜子前整了一下衣领，白色衬衫，深蓝色的薄款外套，黑色长裤，公文包。
上周程海非要送他的，说：“你是我老大，你好歹弄个像样的包出门”。
一点五十，校门口。
唐思思已经到了。
黑色西装外套，里面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下搭深色九分裤，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马尾，利利索索的，整个人的气场比平时拔了一截。
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塞着装订好的材料。
看到沈一鸣走过来，上下扫了一眼。
“还行。比运动服强多了。”
“走吧。”
车在校门外等着。
报了地址，十五分钟后停在江城职业技术学院的东门口。
沈一鸣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校门比华科大小了两号，门柱上的校名用红漆描的，有几处已经斑驳，门卫室的窗户半开着，里面坐着个穿制服的老大爷，正歪着头看报纸。
还没走到门口，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传达室旁边快步迎了上来。
“沈总沈总！”
周德发，五十出头，圆脸，头顶有点秃，但剩下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刚出声手就热情地伸过来。
“来来来，辛苦辛苦。”
沈一鸣握了一下，松开。
“周处长客气了。这是我同事唐思思，配送站的运营负责人。”
周德发赶紧又伸手跟唐思思握了一下。
“唐总好唐总好，年轻有为啊。”
唐思思点了下头，客气地笑了笑。
“周处长，您叫我思思就行。”
周德发乐呵呵地在前面领路，一边走一边介绍校园情况。
一万两千在校生，住校率百分之八十八，食堂三个，超市两个，日用品配送需求量大得很。
绕过一栋教学楼，拐进行政楼的侧门。
门被推开，沈一鸣迈进去的那一瞬，脚步顿挫了一下。
阵仗可真不小，二十多个人。
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了整整两排，后面还加了一排折叠椅，后勤处的员工、中层管理、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保安队长，全齐了。
周德发把他们领到桌正面的两个空位上坐下。
唐思思拉开椅子的时候，视线快速扫了一圈，后排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保安队长双手抱胸，姿态松散；中间位置的几个中年人翻着面前的文件，头都没抬。
没人正眼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