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推了推，翻开第一页。
人员配置表，六个配送员两班倒，每班三人，每个人的姓名、联系方式、入职时间、历史配送量全列在后面。
上个月他在例会上随口提过一句话，排班不能只看人头，要看人效，配送量高的排在订单密集时段，新手排在低谷期练手。
一句话，许泽记住了，直接把事情落地了。
翻到第二页，车辆调度，三轮电动车四辆，备用一辆，充电时间错开排在夜间低谷电价时段。
第三页，路线规划，东区老小区多，巷子窄，单向道密集。
许泽在图上用红笔标了十二个容易堵车的路口，每个路口旁边写了绕行方案。
第四页，应急预案，车辆故障、配送员临时请假、暴雨天气、客户投诉升级，四种场景，每种都列了处置流程和责任人。
最后一页，预算。
纸张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写过又被橡皮擦掉的数字，浅浅的压痕还在，看来是原来写的比现在这个高，后来自己砍了一刀，这小子还特娘的学会控成本了。
沈一鸣合上文件夹。他见过不少年轻人。有聪明的，有勤快的，有既聪明又勤快但管不住脾气的。
真正能成事的，是那种你说一句他能往前多想两步、又不会自作聪明跑偏的。
许泽正在往那个方向靠，很靠谱。
“方案没问题。细节想得很周到。”
许泽挠头嘿嘿的笑。
“都是按你教的思路做的。”
“思路是你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沈一鸣把文件还给他。
“东区下周正式运营，你全权负责。”
“遇到解决不了的再找我。”
许泽愣了一下。
文件夹抱在怀里，两只手搁在封面上没松。
“鸣哥，你不去现场盯着？”
沈一鸣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我去。但不会插手。”
“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在旁边当观众。”
这就是沈一鸣的思维，老板在你身后看着，但不拉你一把，也不替你收拾烂摊子。
沈一鸣见过两种新人，一种是被扶着走的，老板不在就瘫，一辈子长不出自己的腿。另一种是被推下水的，呛两口自己爬上来，从此能游。
许泽属于哪种，下周自然见分晓。
“行。”
许泽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
“鸣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沈一鸣点了一下头。
“知道。”
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最后混进分拣区传送带的嗡嗡声里，听不见了。
唐思思从对面的折叠椅上抬起头，手里攥着一份南苑站的供应商回款单据，笔帽咬在嘴里。
“你刚才那段话，许泽回去得激动一晚上。”
沈一鸣把笔搁下，重新拉过笔记本电脑。
“不是让他激动。是让他知道责任在他身上。”
“有了责任感，才会把事情当成自己的事做。替老板打工和替自己干活，出来的东西差十倍。”
唐思思嗤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回款单据。但脸上满是笑意。
“你这叫管理艺术？这叫省事。”
省事，，沈一鸣带人的手法，跟老辈人那套完全不一样。
老头子们说要激励，要考核，要KPI，然后用这招联合碾压新锐的小年轻们。
沈一鸣就两招：给你空间，给你压力。
空间是让你自己做决定，压力是他站在旁边看着你做，反倒是简单，粗暴，有效。
中午十二点，东区食堂。
两个人照例坐在老位置，沈一鸣要了份红烧牛肉盖饭，唐思思点了碗馄饨。
吃到一半，裤兜里的诺基亚响了。
沈一鸣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号码，本地区号，他按下接听。
“喂，请问是沈一鸣沈总吗？”
中年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小心翼翼。
“我是。哪位？”
“我姓周，是东边江城职业技术学院后勤处的，周德发。冒昧打搅您了。”
沈一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江城职业技术学院是东区那片，距离他们准备开的东区站点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在校生一万两千人，住校率超过九成。
前世对这所学校没什么印象，但数据是现成的，一万两千人的日用品和餐饮配送需求，折算成日均单量，保守估计五百单以上。
“周处长客气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听华科大后勤处的老张介绍，说沈总您的配送站做得非常好，准时率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这个在行业里非常少见。我们学校后勤这块儿正好也在找合作方，想请您过来坐一坐，聊聊合作的可能性。”
华科大后勤处的老张。
沈一鸣脑子里迅速翻了一遍，华科大的后勤对接一直是唐思思在跑，老张全名张国强，四十出头，办事稳当，上个月还帮忙协调过南苑站门口的停车位问题。
这人不是爱多嘴的性格，能主动把配送站推荐给兄弟院校的后勤处，只有一种可能，现实考虑，数据说话。
准时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投诉率百分之零点二，这两组数字贴到任何一个后勤处长的办公桌上，都不需要多解释，都是成绩。
“周处长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该问的还是得问。商业合作不是交朋友，信息来源的链条必须清楚。
周德发笑了两声。
“张处长给的，他说沈总您年纪虽然不大，但做事非常靠谱。我们学校后勤这块一直被几个小配送公司搞得头疼，准时率七十几八十几的，学生投诉都快堆到校长办公室了。”
七十几八十几，这个数字听起来离谱，但放在2008年的校园配送市场，反而是常态。
大多数小配送公司就是几辆三轮车加几个临时工，没有调度系统，没有路线规划，全靠人肉经验跑。
新老模式对打，降维打击的空间大得不需要计算。
沈一鸣看了唐思思一眼，唐思思正低头往馄饨碗里加醋，没注意。
“可以。下周三下午有空，我过去拜访。”
“好好好，那太好了。我等着沈总过来，到时候我在校门口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找过去就行。周处长把地址发短信给我。”
“行，行，我马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