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淡淡回应道。
“她是配送站的实际负责人,这种分享对她也是锻炼。”
但显然,马瑶还有私事等着说呢。
沈一鸣没给她这个机会,找了个借口直接开溜。
等沈一鸣回到北区配送站,沈一鸣推开铁皮门的时候,站里正忙得脚不沾地,南苑站扩编之后,日均单量从八百翻到了一千二,分拣区的传送带几乎没停过。
唐思思不在前台,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沈一鸣在分拣区旁边找了张空桌坐下,翻开帆布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康美物流子公司的模型数据,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唐思思走出来,薄毛衣袖口撸到小臂中段,手里捏着手机,屏幕已经按灭了,脸绷着,下颌线收得很紧。
沈一鸣从屏幕上方抬眼。
“怎么了。”
唐思思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搁在桌上。
“南苑站新签的那家外包供应商,是叫中达来着,刚才打电话过来,说要涨价。每单涨五毛。不答应就断供。”
“什么理由。”
“说油价涨了,人工也涨了,原来的价格做不下去。”
“我跟他们的对接人谈了二十分钟,态度硬得跟块铁板一样。原话是:这是市场行为,不是违约,合同里的价格条款只约束乙方,不约束我们。”
沈一鸣眉头皱了起来。
每单涨五毛,南苑站日均一千二百单,一个月三万六,一年四十三万二。
这笔钱对一个正在扩张期的配送站来说,不算致命,但足够扎一刀。
关键不在钱,在于这家供应商选的时机。
南苑站扩编刚满两周,新的配送网络还没跑稳,客户习惯了现有的配送节奏,仓储周转也刚磨合到位,这个节骨眼上掐着脖子涨价,就是吃准了甲方短期内找不到替代方,断供三天就能把整条线拖垮。
开玩笑,这可不是市场行为,这是蠢材自以为是的在敲竹杠。
前世见过太多这种套路,先低价拿单,等甲方产生依赖之后翻脸加价,吃相虽然难看,但打官司周期长,拖不起的永远是甲方。
沈一鸣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你怎么打算。”
唐思思的食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她在等他给方向,但他没给。
“配送站的事现在是你管。”
唐思思站起来,从桌上拿走手机,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得对我手底下近百号人负责。”
门关上了,沈一鸣重新打开电脑,继续敲模型数据。耳朵却一直竖着。
隔着一扇门板,唐思思的通话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第一通,打给分拣组的老张。语速快,问的是南苑站目前在手上的备用供应商名单。
第二通,打给白露,唐思思找她,不是要技术支持,是要信息。
公开渠道的工商信息和诉讼记录,白露爬数据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第三通电话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内容。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
唐思思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叠打印纸,她在沈一鸣对面坐下,把纸张正面朝上铺在桌面上,食指压住最上面那页。
“中达物流过去两个月给我们的准时率,百分之八十七。行业基准线是百分之九十三。”
她翻到第二页。
“破损率,百分之三点二。合同约定的上限是百分之二。连续两个月超标。”
沈一鸣的视线从屏幕移到那两组数字上,百分之八十七的准时率加百分之三点二的破损率,放在任何一个正经甲方面前,这就是两张黄牌。
“还有,白露从企业库上扒的。中达物流半年前因为同样的理由,油价涨、人工涨,跟江东区一家连锁便利店打过官司,法院判中达物流败诉。赔了双倍合同款。”
沈一鸣心中顿时了然,同时也有些许欣慰。
唐思思,小小年纪已经看到了这一层,真是天才!
怪不得这个大姨子前世能跟自己打的有来有回。
前世做供应链管理的时候有一条铁律:跟你耍横的供应商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耍横还有前科的。有前科说明这套路对他们来说不是临时起意,是固定打法。吃准了大多数甲方怕麻烦、怕断供、怕耗时间,宁愿多掏钱息事宁人,但这次他们挑错了人。
唐思思已经翻到下一页。
“不过,顾望帮我查了一下判决书原文,当时江东区那家便利店的合同条款写得不够细,关于价格变更的约束只有一条兜底条款,法院认定约束力不足。”
沈一鸣觉得有趣,出言提醒道。
“我们的合同呢。”
唐思思自信一笑。
“第七条第三款。我让顾望把原文逐字拆解过了。”
她把最后一页翻出来,顾望的笔迹工工整整地排在页面右侧的空白处,红色中性笔,每一个标点都标注了法律效力等级。
“供应商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变更价格条款,否则视为根本违约,需向甲方支付合同总额百分之两百的违约金。”
沈一鸣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
百分之两百,这条不是他写的。是当初拟合同的时候,顾望主动加的,当时他扫了一眼,觉得违约金比例偏高,但顾望坚持不改,说这条不是用来罚钱的,是用来吓人的。真上法庭法官会酌情调低,但谈判桌上这个数字能把对方的心理防线直接打穿。
这姑娘,法学院不养闲人啊,果然每个条款都是武器。
唐思思把那叠纸收拢,拍齐。
“我现在去打电话。”
沈一鸣挑了一下眉。
“打给谁?”
“中达物流的总经理。”
“不是之前跟我对接的那个负责人。这次是直接找他老板。”
沈一鸣没拦,唐思思推开办公室的门,这次没关。
分拣区的传送带还在哗哗地转,纸箱在滚轮上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她靠在办公桌边缘,拨出号码。
“喂,哪位?”
“您好,中达物流张总是吧?我是北区配送站的唐思思。”
“唐总好唐总好,有什么事?”
“关于贵司提出的涨价要求,我想跟您确认几个细节。”
“哦,这个事啊。”
“确实是没办法,油价涨了,人工也涨了,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们,但实在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