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长进真大，对商业社交的嗅觉比同龄人利太多了。
别的大一女生听到男朋友要去赴一个投资圈大佬的饭局，第一反应八成是追问细节、旁敲侧击，看看有没有龌龊事影响自己正主的地位。
唐思思却是觉得该走关系必须的走。
前世他二十多岁才悟出来的道理，这姑娘十八岁就门儿清。
周日上午，楚江创投的办公室比平时安静，周末没人加班，前台空着，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
沈一鸣推开办公室的门，韩棋已经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茶杯旁边搁着两支钢笔，一蓝一黑，蓝色那支的笔帽没盖。
沈一鸣拉开椅子坐下。
韩棋翻开笔记本中间夹着的那页纸，食指压在一行手写的蓝色字迹上。
“清迈那边有回信了。”
“三年前入境泰国之后，这个身份在清迈老城北面一个小区租了套公寓。签了半年合约，按月付的房租，现金。退租的时候公寓打扫得干干净净，什么私人物品都没留。”
“房东是个本地老太太，记性一般。我让人拿着两个体貌特征去问，右手虎口的烫伤疤、左手腕内侧的黑痣，老太太说有点印象，但说不清长什么模样。只记得是个亚洲男人，话很少，几乎不跟邻居打交道。”
“半年到期退租之后呢？”
韩棋合上笔记本。
“没了，清迈那边的监控覆盖率不高，加上年头久了，调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出入境记录也断在了那个时间点，之后没有任何一个匹配这两个特征的人从正规渠道离开泰国。”
正规渠道，这四个字的潜台词：走非正规渠道出境，假护照、陆路偷渡，都有可能。
一个能在国内户籍系统里彻底隐形的人，从泰国消失也不算意外。
沈一鸣开始泡茶。
“不急，继续查。清迈那半年有没有银行开户记录、手机号注册记录，能翻的都翻一遍。重点看他有没有固定联系的人，房租用现金付，说明他刻意回避电子痕迹，但半年时间不可能完全不跟外界接触。”
“行。这条线我盯着。”
沈一鸣从公司出来，下午两点过几分。
一辆出租车靠过来，他拉开后座门，报了学校地址。
车刚上主路，裤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马瑶真是急不可耐了。
“合同拟好了，周一上午来康美一趟，当面签。”
沈一鸣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搭在车窗边框上。
“几点？”
“九点。我在楼下等你。”
忽然沉默着顿了一拍，马瑶的嗓子忽然松了半分，带了点闲聊的意思。
“对了，全国赛的赵顾问昨天跟我通了个电话。”
赵顾问，评委席上那几张脸他都记得，赵老是坐在中间偏左位置的那个，五十出头，戴老花镜，全程几乎没怎么提问，关键时刻搭腔帮了忙。
“他说你在台上的表现不像大一的。问我你是不是提前培训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自己走到今天的，没人培训过你。”
四平八稳的一句话，没添油加醋，没刻意拔高，也没留任何可以被人抓住的把柄。
这就是马瑶，作者天生的能力，每一句话都精确地卡在最安全的位置上，既帮了忙，又不越界。
“谢谢。”
“不客气。周一见。”
赵顾问主动找马瑶聊他的事，这不是单纯的好奇。一个全国赛评委在赛后专门向参赛选手的商业合作方打听情况，这条信息链本身就说明，他的名字已经从赛场传到了赛场之外的圈子里。
大学就是好啊！前世花了十年才在江城商界混出个脸熟，这辈子，一场决赛就够了。
周一上午九点，康美集团总部大楼。
沈一鸣从出租车上下来，灰色卫衣，帆布包，跟周围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格格不入。
马瑶站在旋转门外面，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脚下优雅的细高跟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整个人被晨光勾出一道硬朗的轮廓。
“走吧。”
没废话，两人并肩进门，保安点头哈腰地刷卡放行，电梯门合上，数字从一跳到三十三。
会议室的门开着，长条桌中央摆着两份合同，封面印着康美集团的标准Logo。
法务主管坐在角落里，手边一支签字笔已经拧开了笔帽。
沈一鸣拉开椅子坐下，把合同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咨询费用，市场价两倍，写进了第三条第二款。
数据开放范围，物流子公司近三年全量运营数据，脱敏后提供，第五条，知识产权归属，项目成果的所有权及后续迭代权归乙方个人所有，第八条第一款，每一个条款都跟电话里谈的一字不差。
没有埋雷，没有模糊地带，没有那种把关键定义藏在附件页尾和第二页首分页的小动作。
马瑶做事，确实称得上非常干净。
沈一鸣拿过签字笔，在乙方栏签了名。
马瑶接过去，在甲方栏迅速落笔，她盖上笔帽，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
沈一鸣握了一下，松开。
“合作愉快。”
法务主管把两份合同分别装进牛皮纸档案袋，各留一份。
签完了，但马瑶没让他走，助理端了两杯茶进来，搁在桌上退了出去。
会议室朝南，窗外景色很好，好到浪漫。
三十三楼的视野开阔，半个江城的天际线铺在玻璃幕墙外面。
马瑶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模型用在康美，多久能出结果？”
“数据齐全的话，两周。”
“物流子公司全力配合。你需要什么数据、什么格式、什么颗粒度，直接跟我说。”
“好。”
马瑶抿了一口茶，杯子搁回桌面，瓷底磕出一声闷响。
“你女朋友唐思思，上次来康美给物流部做分享，底下的人反馈很好。”
这话来得不突兀，马瑶说什么都不突兀，她每一句看似随意的闲聊，背后都有精确的信息投放意图。
提唐思思，是在释放善意，上次在北区配送站的边界确认之后，马瑶的姿态始终摆得正，公事归公事，私事不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