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思思打断了他。
“张总，我念一段合同给您听。”
“第七条第三款。供应商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变更价格条款，否则视为根本违约，”
对面直接就找好了对付的话。
“唐总唐总，合同的事可以慢慢谈嘛。”
可唐思思根本懒得理他。
“需向甲方支付合同总额百分之两百的违约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
唐思思的语速反而慢了下来。
“另外，张总。贵公司上个月在江东区也用过同样的手段。油价涨了，人工涨了，要求客户涨价，客户不同意就断供。最后法院判了你们败诉，赔了双倍合同款。”
“判决书编号我这里都有，需要我发到您邮箱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分拣区的传送带还在哗哗地转，纸箱碰撞的闷响从门外不断灌进来。沈一鸣盯着屏幕上的模型数据，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落下去。
耳朵一直竖着。
办公室里，唐思思的呼吸声很浅，她就那么捏着手机站着，另一只手里的打印纸卷成筒，抵在办公桌边缘。
张总终于开口了。
“唐总，价格的事……我们内部再商量商量。”
唐思思公事公办道。
“不需要商量。”
“按原合同执行。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把书面确认函发到我邮箱。”
“这……”
“五点之前。”
手机搁回桌上，沈一鸣从门外那张桌子上抬起头。
唐思思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的打印纸卷已经被她随手扔进了废纸篓，她在他对面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搞定了。”
沈一鸣暖暖的笑起来。
“不错。”
唐思思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你不是说配送站的事让我自己处理吗？没给你丢人吧。”
沈一鸣站起身，忽然扑倒在她身上。
“当然没有啦！”
“哎呀！你压我头发啦！”
两人笑闹成一团。
下午两点，康美集团总部大楼，三十三层。
物流子公司的项目对接会开在东侧的小型会议室，八个人围着长桌坐了一圈，马瑶坐在主位，沈一鸣在她右手边，对面是物流子公司的运营总监、数据部主管、两个技术骨干。
每个人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打印材料，封面印着供应链诊断项目，数据需求清单。
沈一鸣翻开第一页。
“先说数据颗粒度。”
运营总监抬手翻笔记本，四十多岁的男人到了这种场合，面对比自己小二十岁的领导，竟然还会紧张，衬衫脖子上一圈汗渍。
“你这个清单要求的字段太细了。单笔订单级别的配送时效、逐日库存周转率、单仓人效……这些数据我们系统里有，但导出来格式不统一，光整理就得一周。”
“一周太久。”
“给我原始数据就行，格式问题我这边处理。三天之内。”
运营总监转头看了一眼马瑶，可马瑶端着茶杯没动。
“照他说的办。”
运营总监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没再吭声。
接下来两个小时，沈一鸣把数据需求逐条过了一遍，每一个字段的定义、每一条时间戳的格式要求、每一个接口的对接方式，精确到了让数据部主管不断擦汗的程度。
不是故意刁难，前世做供应链系统吃过太多数据口径不一致的暗亏，源头不卡死，后面模型跑出来的结果全是垃圾。
散会的时候已经四点半，马瑶送他到电梯口，三十三层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马瑶站在电梯门旁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下周数据就能到位。”
“你那个模型如果真能跑出结果，康美这边后续的合作可以谈长期。”
电梯门打开，沈一鸣迈进去。
“等第一版结果出来再说。现在谈太早。”
门合拢，马瑶的视线刚断开，立刻恢复一种有点怂的毕业女大模样。
她要在沈一鸣面前保持专业形象，沈一鸣一走，她气场就有点垮了。
傍晚，后街拐角那家卖砂锅粉的小店。
沈一鸣要了一份牛肉砂锅，唐思思点了酸菜鱼粉，两人挤在靠墙的双人桌上，膝盖在桌板底下时不时碰着。
“今天开会怎么样。”
唐思思把粉丝挑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
“还顺利。数据下周到位。”
“那就好，我那边的外包供应商也搞定了。张总乖乖按原价走，书面确认函四点五十八分发到我邮箱的。卡着最后两分钟。”
沈一鸣剥开一瓣蒜扔进砂锅里。
“这批货运完，你打算换不换人？”
“还在考虑，中达的准时率和破损率确实拉胯，但现在换人得重新磨合，南苑站还没站稳。”
“你自己定。”
唐思思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湖边走，唐思思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了大概五十米，忽然偏过头。
“沈一鸣。”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人。”
沈一鸣的左脚落地的时候，步子有一个极短暂的顿挫，不到半秒，重新恢复节奏。
“怎么知道的。”
唐思思两只手在口袋里拢着。
“就是感觉。你这几天偶尔会走神，手机上在翻什么东西。我没看，但能感觉到你在想别的事。”
沈一鸣的步子慢了半拍，这丫头的感知力，有时候精准得让人惊奇，不是那种刻意窥探的精准，是长时间贴身相处之后形成的生物本能。
你呼吸的频率变了，她接收到的信号就跟着变了，可能是女人的第六感。
他没隐瞒。
“是在查一个人。”
“但不方便说太多。”
唐思思的步子没停。
“行。不方便说就不说，需要帮忙的时候开口。”
没有追问，没有赌气，她这一年的成长速度确实惊人。
沈一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模糊的暖黄色。
“好，那我先谢谢你咯。”
唐思思敲了他肩膀十几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唐思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挽住了他的左臂。
沈一鸣没说什么，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把她那只冰凉的手包住，塞回自己的大衣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