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思思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你这个人做生意真是滴水不漏。”
沈一鸣没反驳,他前世被人坑过太多次。
每一条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合同条款,都可能在三年后变成捅进后背的刀,知识产权这四个字,是他上辈子最惨痛的教训之一。
那年他亲手搭建的供应链管理系统被合作方以联合开发成果的名义据为己有,一纸诉状打了两年,最后败诉,不是因为没道理,就只是因为合同里少了一行字。
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在给别人这个机会了。
唐思思没再追问,她的手指在他臂弯里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湖对岸的教学楼已经熄了大半的灯,只剩几间自习室还亮着,天色已晚。
晚上十点,女生宿舍楼下。
唐思思松开他的手臂,一步三回头
“沈一鸣,今晚你能陪我,我很开心。”
沈一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也是。”
她的嘴唇往上弯了弯,转身踩着干脆的步子走进了楼道,黑色的背影被荧光灯一层层吞没,消失在楼梯拐角。
沈一鸣在原地站了十几秒,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两下,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提示,屏幕上一行字,唐媛媛。
“又梦到那个房间了。036。”
沈一鸣的步子停了。
036,是那条走廊,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一双右手虎口有烫伤疤、左手腕内侧有黑痣的手。
韩棋查了三天,户籍系统是死路,出入境记录只翻到三年前泰国清迈的半年租房痕迹,之后人间蒸发。
这就是一个幽灵,现在这个幽灵仍然在唐媛媛的梦里反复出现,频率越来越高。
上周一次,这周两次。
沈一鸣盯着屏幕上那三个数字看了几秒,没回复。
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继续走。
周六上午,宿舍。
室友还在被窝里打呼噜,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切进来,一道窄窄的光柱斜斜落在书桌上。
沈一鸣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桌前整理全国赛留下来的各类材料。
法律意见书、数据模型截图、资本方接触记录,按照类别分拣,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
手机响了,程海的电话,带着一股被人从床上炸起来的暴躁,气还没喘匀。
“你看朋友圈了吗?”
沈一鸣把圆珠笔搁下。
“没。”
“孙浩然那条,你自己看。”
沈一鸣打开QQ空间,孙浩然的动态发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正文只有一句话,
“有些人靠关系拿奖还装得跟真的一样,真不知道评委是怎么想的。”
程海的电话紧跟着又打了过来。
“你看了吧?这孙子!我现在就去他空间底下骂他,”
“别。”
“随他,他连名字都不敢点,这条动态自己心里有数站不站得住脚。我要是回应了,反倒给了他存在感。”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程海嘿嘿笑了一声。
“还得是老大,你稳。”
笑完,他话锋一拐。
“对了,有个事。我爸想请你吃顿饭,感谢你在康美案子里帮的忙。下周六晚上有没有空?”
沈一鸣手里的圆珠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程海的父亲,程建林,江城资本圈也是老面孔,康美董事会那场风波里,程海私底下拉了不少他家的人脉关系,从资金流向验证到资本方的初步接触,老程家或多或少搭了条暗线。
这种老狐狸,吃饭是次要的,认门才是正经。
“有。”
“行,到时候我发地址。”
挂断后,沈一鸣把最后一摞材料塞进文件袋,拉上拉链,推开窗户透了口气,对面宿舍楼传来室友吵闹的动静,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
孙浩然那条动态,此刻大概正在商学院的各个群聊里被截图传阅。
无所谓,凌晨三点发的东西,说明这人躺在床上翻了一整夜都没睡着。
三等奖的红色封皮搁在眼前,越看越扎眼。
从食堂里被堵嘴、到模拟答辩被陈教授当众训斥、再到决赛报告厅里被一句旧版年报打得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三连溃败,换谁都咽不下去这口气。
但发一条不点名的朋友圈,就是这人的上限了,他没有证据,没有渠道,更没有那个段位去真正搅局。
充其量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咬牙切齿,等热度过了,这条动态会被新的消息淹没,谁也不会记得。
真正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在明面上叫嚣的人。
下午,图书馆三楼。
沈一鸣挑了个位置坐下,翻开一本供应链管理的英文原版教材。
白露发来的一份附录里提到了国际审计师协会关于职责分离的第三层架构,里面涉及的几个核心术语他前世没接触过,理论储备不够厚,模型迭代到后期会卡脖子。
一页一页翻,速度不快,但每一行都必须嚼得碎。
傍晚五点四十,操场,跑道上的人稀稀拉拉。
唐思思穿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两只手揣在前面的口袋里。
两个人沿着跑道外侧一圈一圈地走。
没说什么正经事,唐思思提了一嘴宿舍热水器坏了,又吐槽食堂的麻辣烫最近越来越糊弄。沈一鸣听着,偶尔接一句,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唐思思忽然偏过头。
“孙浩然那条动态,好多人转了。”
“看到了。”
“你真不管?”
“管他干什么,一等奖的证书上印的是评委会盖章,不是他孙浩然的签字。他爱怎么说怎么说。”
唐思思哼了一声,把帽子往下拽了拽,挡住被风吹乱的碎发。
“也是。跟他较劲纯属浪费时间。”
两个人又走了一圈,天色暗下来了,跑道边的路灯啪地亮了,黄色的光罩在脚前方三四米的地面上。
“下周六程海他爸请我吃饭。”
唐思思脚步顿了一下。
“程建林?”
“嗯。”
“正经饭局?”
“算是。”
唐思思没再追问,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帽檐。
“去吧。该走的关系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