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站在台上没动。
“你上个月的论文,用的是旧版年报。”
“那份年报是造假曝光前的版本。公开数据库里新旧版本的发布日期差了四个月,你引用的时候连这一条都没核对过。”
“连公开信息都查不全。”
“你确定要跟我讨论数据准确性?”
孙浩然身后那几个跟班,一个个低下了头。
陈教授此时终于开口。
“沈一鸣说得对。做案例分析,第一课就是核实数据来源。”
“孙浩然,论文的事我本来不想在这个场合提。既然你自己撞上来了,那就回去重写。”
孙浩然低着头,两指捏着笔记本的硬壳封皮,十指微微打颤,一个字没挤出来。
周围投过来的视线里,同情比嘲讽多。
这种杀伤力最大,连被人笑的资格都没了,只剩下被人可怜。
答辩结束,沈一鸣收起笔记本电脑走下台,路过孙浩然座位时,两人之间只隔了半米。
沈一鸣没偏头,步子匀速,瞅都懒得瞅他一眼。
那个擦身而过的背影,每一步都踩在孙浩然的脊梁骨上。
傍晚五点半,计算机学院三楼会议室。
跨学科平台项目组联席会议,一条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白露靠窗坐着,面前摊着那台贴满便利贴计算的笔记本电脑。
沈一鸣站在幕布前,手拿着笔已经在白板上画好了模型框架的核心模块图。
他的视线在扫过会议室后排远远的座位时,短暂地顿了一下,那坐着一个不常见的人。
方琳,计算机学院研二,白露的直系学姐。
她很酷的打扮,扎马尾,灰色连帽卫衣,下巴微抬,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白露上周在食堂提过这个人,想吸纳进来,沈一鸣也特意查过她,技术确实过硬,本科毕设拿过院优秀论文,Python写得比大多数研究生都利索。
但性子极傲,看谁都带着俯视的角度,尤其见不得低年级的越级搞项目。
上个月院群里那条@他讨论帖的消息,沈一鸣记得一字不差。
“大一的别好高骛远,先把Python基础学好再说。”
这学姐实在太狂,今儿能露面,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沈一鸣不再看她,翻开白板上第二层模块,画出算法优化部分的逻辑链路。
“这一层的核心是动态权重分配。传统的静态阈值在面对多维度数据源时容易失效,所以我们用了一套自适应的,”
“等一下。”
方琳的声音横插过来,干脆利落,毫不客气,她身子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
“你这个逻辑太理想化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过去,方琳却根本不看在场的其他天才选手。
“自适应权重分配听起来很美,但落到算法层面根本跑不通。多维度数据源的噪声处理你考虑过没有?过拟合的风险你评估过没有?”
“我说一鸣学弟,大一能把Python基础学好就不错了。别好高骛远。”
白露的椅子腿在地面上刺啦一响,她跟方琳平时还算不错,但今天她居然敢借机压沈一鸣,那可不能忍。
沈一鸣的左手从白板旁伸出,五指微张,轻轻朝下压了一下,白露看到后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硬吞回去,重新靠回椅背。
即便是此时,沈一鸣没辩解,他转身走回桌边,把自己的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正对方琳的位置。
手指在键盘上连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的代码流开始滚动。
几百行数据飞速掠过,黑色的终端窗口在幕布上被放大到刺眼,最后一行运行结束,结果窗口弹了出来。
测试数据集运行完毕。
效率指标:较行业基准提升31.7%。
稳定性测试:连续运行336小时,零崩溃。
方琳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盯着数据。
去年她那篇被院里评优的论文,核心算法效率提升是22%。
沈一鸣把笔记本屏幕又往方琳的方向推了两公分。
“方学姐,这段核心算法是我写的。测试数据集上跑了整两周,稳定性和效率都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偏了偏头。
“你说的跑不通,具体是指哪一部分?”
整个三楼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
方琳没接话,她的视线从那个31.7%移到代码框架,又从框架移到底层逻辑链路。每多看一秒,脸上的血色就往下褪一分。
这套自适应权重分配的底层架构,不仅把她论文里的静态阈值方案彻底碾了过去,甚至连她花三个月才啃下来的噪声处理模块,这里只用十几行代码就解决了。
白露在旁边轻声开口。
“学姐,这段代码的优化思路,要不要我给您解释一下?”
方琳喉结滚了一下,手从桌沿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坐在最前端的刘向春两只手交叠在肚皮上,稀疏的眉毛挑了两挑。
“方琳啊。”
“你去年那篇论文算法确实不错,我亲手批过的,有印象。”他抬手朝屏幕虚点了一下,“但沈一鸣这个模型从业务理解到代码实现,全是他自己完成的。咱们做技术的,最该看重的就是结果。”
话锋一转,落在沈一鸣身上。
“不过方琳也是好意。挑毛病本来就是搞研究的本能,你以后多跟她交流,互相学习。”
沈一鸣合上笔记本。
“谢谢方学姐指点。模型还在迭代期,有好的建议随时提。”
方琳勉强扯了一下嘴。
那个僵硬的弧度维持了不到两秒就垮了下去。
旁边一个研三的师兄低下头假装翻文件,食指在桌面底下朝身旁的人指了指屏幕残留的结果窗口,无声地比了个数字:31.7。
对面那人抿住嘴,耳根涨红,肩膀抖着在忍笑。
会后,人群三三两两散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刘向春没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冲沈一鸣招了招手,门从外面被人带上,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师生两人。
“方琳这人,脾气大。”
“技术是有的,心眼子也不少。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论文的数据踩了过去,她以后多半会给你使绊子。”
沈一鸣站在桌前,把数据线绕了两圈塞进包里。
“我不惹事,也不怕事。”
刘向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乐了。
“行。”
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沈一鸣肩膀上,震得帆布包带子往下滑了半寸。
“全国赛好好准备,拿个奖回来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