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沈一鸣是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震醒的。
手机在枕头旁边发了疯地跳,硬生生把他从浅眠里拽出来,摸黑按下接听,听筒里灌进来是秦红棉的声音,但并不是半夜来电该有的歉意。
而是很慌,很急的惊呼。
“一鸣,媛媛做噩梦了!”
“这次比哪回都厉害,哭着喊你的名字,我跟她爸两个人按不住,谁哄都没用,”
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噎,随后便是唐媛媛痛苦的哀鸣,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歇斯底里的余震。
“我马上到。”
十五分钟后,唐家别墅,整栋楼的灯全亮着,从一楼客厅到二楼走廊,每一盏全部开到最大亮度,凌晨三点的别墅亮成这样,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怕黑,怕到了极点。
秦红棉开的门,家居服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残留的泪痕还没擦干净。
不是唐媛媛的泪痕,是她自己的。
一个当妈的被女儿的噩梦逼出了眼泪,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客厅里,唐媛媛蜷在沙发最深处,膝盖死死顶着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拽着秦红棉的睡衣衣角不肯松,哭得不成样子。
两只眼睛肿到发亮,鼻尖通红,下唇全是咬出来的齿痕。
唐智生站在沙发扶手旁边,手里端着半杯温水,一口没动。
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此刻满脸写着四个字,束手无策。
沈一鸣迈进门的那一刻。
唐媛媛整个人弹了起来。
抓着秦红棉衣角的手骤然松开,她光着脚从沙发上跳下来,三步冲到沈一鸣面前,两条胳膊箍住他的腰,脑袋埋进他胸口。
整个人都在抖,但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压都压不住。
沈一鸣道:“看样子确实是找我,你们先休息吧,剩下的我来解决。”
秦红棉站在三步之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她叹了口气,走到唐智生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楼梯拐角处唐智生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个被女儿死死抱住的年轻人,秦红棉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上去,别管。”
脚步声远了,卧室门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沈一鸣没有挣开,也没有催。
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唐媛媛后脑勺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壁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颤抖的幅度一点点减弱,呼吸从急促的抽噎,逐渐变成绵长的起伏,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前,闷闷的,带着鼻音。
“又梦到那个走廊了,我是成年人的思维,但身体是小孩子,也跟小孩子一样,害怕起来根本止不住,幸亏有你了。”
沈一鸣搭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没动。
“走廊,你又梦到036房间门口了。”
唐媛媛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
“走廊很暗。灯是坏的。有个人,站在房间门口。”
沈一鸣低下头,侧耳去听。
他和这个女孩之间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上次她脱口而出的那声老公,至今扎在他两世记忆的夹层里,既不能拔,也不敢碰。
如果她真的带着前世的残影重生,那这些反复出现的噩梦,到底是那一世临终前最后的烙印,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试图破土而出?
唐媛媛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一下。
“我做过好几次这种噩梦,都没这么严重过,这次……”
“我看清了他的手!”
沈一鸣的脊柱从尾椎往上,一节一节绷紧。
“右手虎口,有一道疤。”
她的描述极其精确,精确到了不该属于一个噩梦的程度。
“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疤面皱巴巴的,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很多。”
沈一鸣的呼吸没有变化,但搭在唐媛媛后脑勺上的那只手,五指无声地收拢了半分。
“还有左手。”
唐媛媛缓缓抬起头,那双哭到充血的眼睛里,恐惧已经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不该出现在十四岁少女脸上的清醒。
“手腕内侧。手腕骨下面一点的位置。”
“有一颗痣。圆的。不大。”
“还记不记得别的。”
唐媛媛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
“看不清脸。”她摇了摇头,声带还在发颤,“走廊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就门缝那点光照到了手上。”
“但你知道最恐怖的是什么吗?就在最近,我敢肯定,我在别的地方见过这双手。”
“哪里?”
唐媛媛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无意识地搓,越搓越急。
“想不起来了。”
“越想越害怕,脑子里全是那条黑走廊,一闭眼就是036那个门牌号,”
沈一鸣松开手,转身走向茶几。
半杯温水递过去。
唐媛媛接住,两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杯壁,小口小口地抿。
水不烫,但她喝得很慢。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壁挂钟的秒针走过一圈又一圈,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唐媛媛突然开口,盯着杯子里的水面。
“我想起来了!沈一鸣!昨天下午!我当时在楼下花园里。”
沈一鸣靠在茶几边缘,认真的听,没催。
“有个工人在修剪花草,蹲着,背对着我,我一开始没注意。”
唐媛媛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合拢包住杯身。
“他起来的时候,手套滑了一下。”
“右手虎口。一道疤。皱巴巴的颜色很浅!左手手腕一颗痣,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沈一鸣的右手搭在茶几边沿,无名指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梦里反复看见一双带着特殊标记的手,然后在现实里撞见了同一双手,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唐媛媛咬住下唇,牙齿嵌出一道白印。
“不知道。”
“当时吓坏了,转头就跑。等我喘匀了气回去找,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花剪搁在石凳上,人没了。”
沈一鸣的脑子里迅速搭建起一张时间线,昨天下午,唐家别墅花园,一个绿化工人,短暂出现又迅速消失。
“问过管家没有。”
“问了,管家说那片区域的绿化是外包给一家公司的,每天来干活的人都不固定,登记表上写的名字,管家说登记的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