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思思筷子往桌上一搁。
“孙浩然,你连我们方案都没看就下结论?”
孙浩然冷哼了一声,抱起双臂。
“不用看也心里有数。大一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你们那个配送站的数据跟这次案例的体量差了十万八千里,拿过来套根本不够格。”
沈一鸣嚼完嘴里最后一口土豆,放下筷子。
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停顿吸了过去。
“孙浩然,你怎么总作死啊?”
“你爸的公司上季度业绩下滑了百分之十五,是因为投的那家教育机构暴雷了吧?”
孙浩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个数字没错,百分之十五,他爸在家里发火的时候亲口说的,对外只报了业绩波动,连公司中层都不清楚到底亏了多少。
沈一鸣站起身,端起餐盘。
“程海告诉我的,他家做投资的。”
“圈子里没有秘密。你与其操心我的模型,不如回去帮你爸看看资产负债表,别到时候父债子偿啊。”
“走了,思思。”
唐思思迅速起身跟上,两人并肩走向餐盘回收处。
身后孙浩然杵在原地。
他身后两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默默低下头,再也没人笑得出来。
从食堂到教学楼的路上,唐思思把手插进风衣口袋,侧头瞥了一眼沈一鸣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爸公司的事,程海真跟你说过?”
“程海上周吃烧烤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
“不过具体亏损比例,是我自己根据均值推算的。”
“推算的?”
“教育行业暴雷的平均资产减值区间,再乘以他家公司披露的投资占比。”
“百分之十五上下浮动不超过两个点。”
唐思思在他身后无声地吐槽。
“我去,你真是变态。”
下午两点,经管学院报告厅。
全国赛前最后一轮模拟答辩,底下坐着六个评审教授,为首的陈教授架着老花镜,面前摊开厚厚一叠评分表。
孙浩然队第一个上场。
投影幕布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报告厅里响起几声小幅的抽气。
PPT确实做得漂亮。
但花哨归花哨,一开口就露了底。
“我们的核心方案分为三步。第一步,引入外部战略资本;第二步,全面优化管理层结构;第三步,重建品牌形象。”
陈教授等到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就直奔要害。
“资本从哪来?你说引入外部投资机构,具体是哪一家?估值怎么谈?对赌条款怎么设?”
孙浩然愣了一下。
“目前……有几家投资机构正在接触中,具体名单暂时不方便透露。”
“不方便透露?”
“这是模拟答辩,不是商业机密。你连一个投资机构的名字都报不出来,凭什么让评委相信你这套方案能落地?”
孙浩然抿了抿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们认为管理层优化是更优先级的事项......”
“我问的是钱。”
陈教授打断了他,笔尖重重在评分表上划了一道杠。
整个回答环节撑了不到八分钟,孙浩然队灰溜溜地退到了台下。
他走过沈一鸣座位时,步子急促,视线死死盯着地面,耳根红了一片。
又是一个多小时过去,前面一支队伍草草收尾。
“下一组,沈一鸣队。”
沈一鸣站起来。
没有精心排版的PPT文稿,甚至连遥控笔都没带。
他左手拎着一台黑色的ThinkPad笔记本电脑,右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上了答辩台。
报告厅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陈教授推了推老花镜,视线在沈一鸣身后空荡荡的座位上停了一秒。
沈一鸣把笔记本往讲台上一搁,数据线插进投影仪接口。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
是一个正在实时运行的数据模型界面。
黑色的程序窗口占满整块幕布,左上角跳动着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沈一鸣抬手在键盘上敲了三下。
第一张图弹出来。
现金流预测曲线,两年前还算平稳的走势线,从十八个月前开始断崖式下跌,最后那个季度的预测值直接穿透零轴,进了负数区间。
“这是这家超市近三年的现金流模型。数据来源标注在右下角,公开财报加工商登记信息交叉验证。”
第二下敲击。
供应链风险热力图铺满屏幕。
全市十二个配送节点,大部分是浅黄色和橙色,唯独城北和城东两个配送中心是深红。
“城北和城东的配送延误率从去年开始同步飙升,曲线几乎完全重合。不是巧合,是人为制造的同步坍塌。”
第三下。
供应商关联图谱。
十几家供应商的名字散布在屏幕各处,每一家都用箭头标注了资金流向。箭头穿过层层叠叠的中间公司,最终所有的线条汇聚到了同一个终点。
一个离岸账户。
沈一鸣转身面对台下。
“这家超市的问题,不是供应链崩盘。”
“是实控人在故意做衰这家企业。”
底下前三排的教授几乎同时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产,故意做烂配送体系压低估值,最后用自己名下的壳公司低价接盘。左手卖,右手买,中间的差价和债务全部甩给债权人。”
角落里,那个教了十二年公司金融的副教授猛地坐直。
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教科书上掏空式资产转移这个概念他讲过不下五十遍。
从来没有一个大一学生,用三张数据图把这套操作拆解得这么赤裸。
沈一鸣没停。
“方案分三步。”
“第一,立即引入第三方独立审计机构,对近三年所有关联交易做穿透式核查。审计报告一出,资产转移的链条直接冻结。”
“第二,用数据模型重构城北和城东的配送体系。热力图已经精确定位崩坏节点,哪条路线超载、哪个仓储环节卡脖子,模型里全部跑过。”
“第三,引入有产业运营能力的外部资本接盘。不是秃鹫基金来捡便宜,是真正能把超市盘活的实业方。”
陈教授摘下老花镜,食指在镜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朝旁边的李教授递了个眼色。
提问环节还没正式开始。
台下一只手先举了起来。
孙浩然,他不加掩饰的冷笑。
“模型是挺好看的。但里面用的数据全是公开的吧?”
“公开数据谁都能查,你这个模型,能保证准确?”
身后两个跟班配合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