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一直没说话。
她转过电脑屏幕。
“近三年公开投诉数据。配送延误率,第一年百分之四,第二年百分之九,今年直接飙到百分之十七。货损率同比翻了一番。问题最集中的区域,城北和城东两个配送中心。”
唐思思接过话。
“我把投诉数据按时间轴重新跑了一遍。城北和城东的恶化曲线几乎完全同步,不是偶发,是系统性坍塌。”
四个人说完,齐齐停住。
沈一鸣没急着开口。
他从桌上抽过白露打印的投诉数据翻了一遍,又拿起程海那张资本动向图,视线在几个关键时间节点上来回扫了两趟。
最后是顾望的法律风险清单,从头到尾,一条没跳。
三份材料,三个维度。
链条在脑子里合拢了。
前世做企业十几年,这种操盘手法见过不下十回。
沈一鸣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马克笔拔开盖子,笔尖落在正中央。
不是供应链问题,是实控人故意做衰企业。
他转过身。
“你们所有人的分析全对。合同有毒,资产在跑,数据在烂。但漏了一个最关键的前提。”
“这些问题不是发生的,是被人制造出来的。”
“实控人早就不想干了。故意拖欠货款逼走优质供应商,故意放任配送体系恶化,故意让客诉率飙到不可收拾。盘子越烂,估值越低。估值越低,收购价越便宜。”
沈一鸣在做衰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粗杠。
“他左手通过壳公司低价接盘,右手把核心资产转移出去,最后留一个空壳走破产清算。债务留给债权人,利润装进自己兜里。”
程海手掌使劲搓了一把脸。
课本上掏空式资产转移的干巴定义,在这一刻被人拆成了血淋淋的白话。
白露盯着屏幕上那条诡异的投诉曲线,身体僵在原地。
城北和城东同步恶化的谜底昭然若揭,那两个配送中心的物业产权,大概率就是实控人准备低价腾挪的核心不动产。
越烂越好。烂透了才值得买。
这个结论在研讨室里挂了足足十几秒,没人开腔。
程海最先动了。
他一把抽过白露面前的投诉曲线打印稿,平铺在桌面上,食指重重按在城北和城东两个配送中心的数据拐点上。
“所以我们的方案不能只谈供应链优化。”
“那是治标不治本。核心得是把实控人的底裤彻底扒下来,他在做衰,在掏空,在用壳公司低价接盘自己亲手做烂的资产。这条暗线不揭开,台上说什么供应链重构都是空中楼阁。”
沈一鸣靠在椅背上没说话,拇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程海的判断精准,但还差半步。
前世操盘这种局面不下十回,光揭露不够,评委要的不是一份检举报告,是一套可执行的解题方案。
揭完老底之后,得立刻告诉所有人,接盘的人应该是谁,凭什么是他,钱从哪来,怎么盘活。
“揭露是第一刀。”
沈一鸣终于开口,手指在白板上做衰两个字旁边,刷刷添了一行。
供应链重构+产业资本引入。
双线并行。
“接盘的人,绝不能是实控人的关联方。”
“必须是真正有产业运营能力的外部资本。左手切断掏空路径,右手引入活水。两条线同时落地,企业才有救。”
顾望翻开法律风险清单。
“法律层面我可以加一条。建议企业立即引入第三方独立审计机构,对近三年所有关联交易进行穿透式核查。”
“只要审计报告一出,实控人通过壳公司转移资产的链条就会被完整还原。到时候他想跑都跑不掉。”
程海接上话茬,烟头在指间转了一圈。
“产业资本我有人脉。上个月接触过两家做区域零售并购的实业基金,专吃这种被做烂但底子还在的低价盘。给我一天时间,初步接触情况整理成表。”
白露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关联交易的资金流向验证,数据模型我重新跑一遍。城北城东那两条同步恶化的曲线,背后的资金回流节点还没拆干净。”
唐思思掏出记事本。
“数据支撑我跟白露一起做。投诉数据和供应商回款周期的交叉比对,上次只跑了第一层,这回我直接下钻到单笔订单级别。”
四个人的视线齐齐汇聚到沈一鸣身上。
沈一鸣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在五个名字之间画出清晰的连线。
“分工。顾望,今天下班之前,法律风险清单和合规建议书必须落地,重点把第三方审计的引入路径写透。程海,潜在资本方的初步接触情况整理成一页纸,明天早上放我桌上。白露、唐思思,数据模型今晚重新跑,核心验证关联交易的资金流向,尤其是城北城东两个配送中心的物业产权变更记录。”
“核心方案的主体框架和算法模型,我自己写。”
没人废话。
四把椅子几乎同时往后推开,各自拎起材料往外走。
研讨室的门被最后一个人带上,只剩沈一鸣一个人站在白板前。
他盯着那行双线并行看了五秒。
前世在商海里亲手操刀的那些案例,每一个都比眼前这道赛题凶险百倍。
可正因为如此,降维打击的快感反而更加纯粹。
这帮评委见过最多的,无非就是大学生从教科书里生搬硬套的框架。
没人见过一个从真实商战里,用十六年的实操经验,在一张白板上画出一整条产业并购的完整杀伤链。
中午,东区食堂二楼。
油烟和蒸汽混在一起,天花板上的排风扇呼呼地转。
沈一鸣端着一份土豆牛肉盖饭坐在靠窗的位置,唐思思对面落座,一碗酸辣粉,筷子搅了两下就开始往嘴里送。
两个人都没说话,各吃各的。
上午那场头脑风暴消耗太大,脑细胞急需碳水补给。
沈一鸣刚扒拉了三口饭,余光里闪过一道碍眼的黑色polo衫。
孙浩然端着餐盘,身后照旧跟着两三个商学院的跟班,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不是路过。
是直冲着这张桌子来的。
餐盘砸在桌沿上。
孙浩然居高临下地站在沈一鸣侧面。
“听说你们队的方案是用数据模型?”
“大一都是孩子啊,还真以为编个Excel就能唬住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