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华科大法学院,地下档案室。
唐媛媛背着个双肩包,探头探脑地穿梭在阴影里。
她这个年纪和身高,在华科大显得很突兀,她自己也难免有些胆怯。
“顾望姐姐在吗?”
顾望从一堆案卷中抬起头。
她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了矮了半个身子的唐媛媛。
“你是帮沈一鸣取东西的人?怎么是个小孩啊!给你沈一鸣的文件。”
顾望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修长的手指捏住一份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贴着桌面滑了过去。
唐媛媛乖巧地接住信封。
她没有立刻道谢转身,而是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在信封边缘极速而细密地摸索着。
指腹滑过封口处的火漆印,确认没有二次融化的痕迹;指尖沿着信封的四个边角捏了一遍,感受着里面A4纸的平整度;最后,视线落在密封胶线上。
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顾望停下了笔,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子。
“手法挺专业啊。”
“检查物理封缄的完整性,确认内部纸张没有折痕造成的体积空隙。你这小孩儿,处处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这是沈一鸣教你这么查的,还是你自己留的心眼?”
唐媛媛满满收起人畜无害的笑容。
既然被看穿,索性就不装了。
她先将法律意见书塞进双肩包。
“确实是我自己主动揽下这活儿,主要是想过来摸摸你的底。”
“但从上个月开始,我发现你每次递交出来的文件,不仅法律条款排雷精确到标点符号,就连这层外包装的牛皮纸,连哪怕半个折角都不允许存在。”
“我开始欣赏你这种完美主义了。”
“这年头,靠谱的姐姐可不多见。我以后常来找你拿文件,顺便跟着前辈……多学点真本事。”
顾望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是小孩子该说的话吗?
一个身高没有自己腿长的小孩子,能说出这种话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亮了。
沈一鸣的短信只有两行。
全国商业案例大赛决赛名单要出了。
明天上午十点,图书馆碰头,带上合规排雷清单。
……
次日清晨。
入围名单挂上教务处公告栏还不到一个小时,消息就在各院系炸开了锅。
沈一鸣端着一碗白粥坐在窗边角落位。
唐思思坐对面,一手捏着肉包子,一手翻手机上的参赛队伍名单。
哐当。
一个餐盘带着刺耳的摩擦声搁在隔壁桌上。
孙浩然扯开椅子坐下来,嗓门故意拔高了半截。
“沈一鸣,你们队也进了全国赛?”
半个食堂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孙浩然身后跟着两三个商学院的男生,个个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这家伙今天穿了件印着某金融峰会logo的黑色polo衫,领口竖得笔挺。
“别到时候初赛都过不了,丢我们学校的脸。”
筷子夹起一块腐乳,沈一鸣头都没抬,往粥里搅了两下,继续吃。
唐思思放下包子,手掌撑着桌面就要站起来。
沈一鸣的左手在桌面底下,不轻不重地按住她手背。
先不急。
唐思思咬了咬牙,把那口气生生咽了回去。
孙浩然没得到想要的反应,转头朝身后那几个人甩了句。
“上次高数课,他用三种方法解题有什么用?商业策划比赛又不是数学竞赛。”
几个人配合地挤出两声干笑。
高数课的事,沈一鸣记得很清楚。
陈教授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说沈一鸣这道题的思路比标准答案还简洁,孙浩然坐在第三排,那时候就嘟囔,说他有什么了不起。
然后校运会一千五百米,沈一鸣第一,孙浩然第三。
赛后这人在更衣室跟人阴阳怪气,跑得快有什么用,都上大学了,靠的是脑子。
那就跟这个蠢货聊聊脑子的事。
沈一鸣放下粥碗,抽了张纸巾擦嘴。
“孙浩然。”
“你上回《公司金融》的课程论文,用的是那家上市公司造假曝光前的旧版年报吧?”
“陈教授没扣你分是给你面子。我现在问你,你确定要在食堂里讨论丢学校脸的事?”
旧版年报,造假曝光前的数据。
轻了说引用不严谨,重了说就是学术失信。
孙浩然身后那几个男生互相对了一眼,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他以为那份修订前的年报只有金融数据库的付费会员才能追溯到源头版本号,根本不可能有人较真去比对新旧版差异。
可沈一鸣随口一句,底裤扒了个精光。
周围投过来的视线不再是看热闹,是审视。
孙浩然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憋出来,端着餐盘灰溜溜走了。
唐思思嘴里那口被强压住的恶气终于化成一声痛快的冷哼。
“你怎么知道他用了旧版年报?”
沈一鸣把托盘叠好,站起身。
“上个月图书馆打印区,他论文忘在出纸槽里了。我路过扫了一眼参考文献列表,年报发布日期比造假曝光日期早了四个月。”
唐思思愣了两秒。
“你看一眼就记住了?”
“日期而已。”
一份旧年报的发布日期,连牙缝都不够塞。
……
上午十点整,图书馆二楼研讨室。
门推开的时候,顾望已经靠在窗边翻案卷,程海歪在椅子上啃能量棒,白露面前摊着一台满屏代码的笔记本电脑。
唐思思最后落座,随手把门带上。
沈一鸣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打印材料,往桌面正中央一拍。
封面加粗标题:【全国商业案例大赛·决赛案例】某区域连锁超市供应链崩盘危机分析。
“都看过了?”
四个人点头。
“行,那咱们一块说说吧,各取所长。”
顾望先开口。
她摊开法律风险清单,手指压住第二页。
“超市跟供应商签的合同里全是霸王条款。单方面延长账期到九十天,退货责任一律推给供应商,连最基本的质量争议仲裁条款都没有。供应商只要联合起来发一纸诉状,这家超市在法庭上必输。不是可能输,是毫无翻盘余地。”
程海啃完最后一口能量棒,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实控人近半年密集接触了三家投资机构,其中一家是专做不良资产收购的秃鹫基金。另外他名下两家壳公司的股权上个月刚完成变更,法人全换成了他老婆的表弟。”
“不像要救企业,更像套现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