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连厨房的火都没那么旺了。
最舍不得叶芷兰的,可能要数厨房那几个厨娘了。
“叶姑娘走了,我这烤全羊的手艺都没人欣赏了。”
一个胖胖的厨娘叹着气。
“可不是嘛,”另一个厨娘附和,“叶姑娘每次喝我炖的汤,都要喝三碗,喝完还夸我,现在汤炖好了,都没人喝了。”
几个厨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眼眶都红了。
幽魂殿。
桓渊的反应,是所有势力中最大的。
他今天没有处理公务,也没有修炼,只是坐在那把黑色玉石座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灰白色的眼瞳望着殿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乱成一团。
当手下进来禀报的时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什么事?”
“殿主,属下有要事禀报。”那手下是专门负责监视叶芷兰行踪的,名叫殷平,是幽魂殿的老人了,做事向来可靠。
桓渊抬了抬下巴:
“说。”
殷平深吸一口气:“殿主,叶芷兰叶姑娘,已经离开遗弃之地了。”
桓渊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殷平,灰白色的眼瞳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
殷平重复了一遍:
“叶姑娘今天一早离开的,属下亲眼看着她骑着冰蚕,消失在天边。”
桓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
“玄甲军那边没有挽留?”
“挽留了,”
殷平回答,
“玉心公主和她的几个随从都挽留了,但叶姑娘说她师父召她回去历练,不好耽搁,走的时候,玄甲军那边好几个人送她,看起来很舍不得。”
桓渊听完,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
他盯着殿顶那片黑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殷平站在下面,看着殿主那副模样,心中满是不解。
殿主平时何等沉稳的一个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怎么听到一个小姑娘离开的消息,反应这么大?
他哪里知道桓渊心里的盘算。
桓渊这些年在幽魂殿,最大的心病就是殿底深处那具封印的府君残骸。
那东西时不时苏醒,吞噬几个黑袍人,然后继续沉睡。
他试过无数办法:
比如加固封印、用秘法镇压、甚至亲自下去与那东西对峙等等。
都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封印越来越松动,那东西苏醒的频率越来越高。
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它会彻底冲破封印,把整个幽魂殿都毁掉。
而叶芷兰手腕上那道金光,是桓渊见过的唯一有可能彻底净化那东西的力量。
所以他请她来做客,安排她住最好的客房,让人带她参观,甚至几次想开口请她帮忙。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家小姑娘是来做客的,一开口就请人家帮忙对付万年老怪物,怎么好意思。
他想着不急,等她多住几天,混熟了再说。
结果呢?
她就这么走了。
桓渊现在满心懊恼。
懊恼自己太谨慎,懊恼自己瞻前顾后,懊恼自己没有早点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上下没一点力气。
早知道就不让她走了。
早知道就多留她几天。
现在好了,那老东西收拾不了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继续在幽魂殿里兴风作浪。
桓渊悔啊。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殷平站在下面,看着殿主那副快要碎掉的模样,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殿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殿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
“要不然,属下带人去追追看?叶姑娘刚走不久,以幽魂殿的速度,或许还追得上?”
桓渊的眼神猛地亮了。
他从椅背上弹起来,坐直了身子,灰白色的眼瞳直直地盯着殷平。
“追得上吗?”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
殷平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
“属下尽力一试,叶姑娘骑着冰蚕,速度虽快,但冰蚕需要休息。
咱们幽魂殿的黑羽骑,昼夜兼程,应该能追上。”
桓渊的手指在扶手上急促地敲了几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决断。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
“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眼神里那股急切怎么也掩不住,
“殷平,你带上黑羽骑,立刻出发,找到叶姑娘,无论如何请她回来一趟。
就说...就说幽魂殿有一事相求,只要她肯帮忙,条件随她提!”
殷平愣了愣,连忙抱拳:
“属下遵命!”
他转身就要走,桓渊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殷平回过头。
桓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缓缓开口:
“见了叶姑娘,态度要恭敬,她若不愿意,不要强求。
到时候就说...就说桓渊欠她一个人情,幽魂殿永远记得她的恩情。”
殷平心中一凛,知道殿主这次是真急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外。
桓渊站在殿内,望着殷平离去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一定要追回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希望一个人回来过。
......
从遗弃之地出来,叶芷兰骑在冰蚕背上,一路朝着阳间的方向行进。
冰蚕的速度很快,白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幽冥中如同一道流星。
但叶芷兰她骑在冰蚕背上,脑子里还想着遗弃之地那些事——
比如巫祭那副谄媚的样子,桓渊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天鹏王那粗犷又实在的性格,还有玉心前辈、熊魁、胡影、寒蝉、陆英他们。
相处了这么久,忽然分开,还真有点舍不得。
但舍不得归舍不得,路还是要往前走的。
师父已经发来消息,说带着师姐们在南疆等她。
南疆那边最近不太平,鬼物作祟,正是历练的好机会。
叶芷兰拍了拍冰蚕的脑袋,加快速度,朝着阳间赶去。
从遗弃之地到阳间的路,她已经走过一次,算是轻车熟路了。
穿过几道幽冥裂隙,绕过几处险地,大约一两天的时间,就能到达阳间。
不过她没有直接去南疆,而是先拐到了蒙市。
原因很简单——
安鸿文和晏高阳还欠她一顿肉呢。
上次在蒙市边境,她救了那两个大叔,安鸿文说要请她喝酒吃肉,当时她急着赶路,没顾上。
现在正好顺路,怎么也得去把这一顿补上。
而且蒙市的牛羊肉,据说是一绝。
上次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尝,这次可不能错过了。
冰蚕似乎也感受到了叶芷兰的心情,速度又快了几分。
出了遗弃之地,穿过幽冥裂隙,灰蒙蒙的天空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先是灰白,然后是淡淡的蓝,最后是那种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蓝色。
叶芷兰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遗弃之地虽然待着也挺有意思,但那种阴冷潮湿的空气,到底不如阳间舒服。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冰蚕都舒服得直哼哼。
蒙市很快就到了。
叶芷兰骑在冰蚕背上,从半空中俯瞰这座城市,一时间有些恍惚。
上次她来的时候,蒙市边境正被一群厉鬼围困,灰黑色的阴气铺天盖地,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安鸿文和晏高阳浑身是血,奄奄一息,那些法境期的厉鬼正在得意洋洋地准备收割人命。
而眼前这座蒙市,和她记忆中那个蒙市,简直像是两个地方。
街道干净整洁,两侧的店铺都开着门,行人来来往往,说说笑笑。
有孩子在街边追逐打闹,有老人在树荫下下棋聊天,有年轻情侣手牵着手逛街。
阳光洒在街道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空气里没有阴气,没有血腥味,只有饭菜的香味和淡淡的青草气息。
叶芷兰甚至看见路边有人在卖烤串,烟雾缭绕,香气扑鼻。
“这也太不一样了吧...”
她喃喃道,冰蚕也在下面发出一声认同的轻鸣。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简直是人间地狱。
现在倒好,人间天堂了。
叶芷兰从冰蚕背上跳下来,决定不飞了,就走着逛一逛。
她牵着冰蚕,走在蒙市的街道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冰蚕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在这平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停下脚步,有的窃窃私语。
“那是什么?好漂亮!”
“像是...蚕?怎么这么大?”
“骑着它的小姑娘是谁啊?看着不像本地人。”
“说不定是哪个门派的修行者吧。”
叶芷兰听着那些议论,嘴角弯了弯,也不在意。
冰蚕倒是挺起了胸膛,走得更神气了,那模样像是在说:
看,我多受欢迎。
叶芷兰好笑地摸了摸冰蚕的脑袋:
“行了,知道了,别嘚瑟了。”
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了看周围,决定找个人问问路。
四下张望了一番,一个中年妇女正好从旁边的菜市场走出来,手里拎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着青菜,豆腐和一块肉。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人。
叶芷兰走过去,礼貌地开口:
“阿姨你好,请问你知道御鬼局怎么走吗?”
被问话的中年妇女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叶芷兰。
她看见叶芷兰牵着的那只冰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小姑娘,你去御鬼局有什么事?”
中年妇女好奇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叶芷兰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来找两位大叔,他们欠我一顿肉,听说这里的牛羊肉特别好吃,我来找他们兑现承诺了。”
中年妇女被她这话逗笑了。
欠一顿肉?
这倒是个新鲜的理由。
她正要指路,忽然又仔细看了看叶芷兰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御鬼局啊,”
她收回思绪,热情地开始指路,
“你从这里直走,到了前面那个红绿灯左转,然后过了三个路口右转,右转之后再走一小段,看到一个灰色的大楼就到了。”
叶芷兰认真听着,眼睛已经开始转圈圈了。
直走、左转、三个路口、右转、再走一小段...
她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好复杂...”
她脱口而出,脸上带着几分懊恼。
中年妇女看着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小姑娘,看着挺机灵的,怎么方向感这么差。
“正巧,”中年妇女笑着说,“我也要去御鬼局找我那口子有点事,你和我一起走吧。”
叶芷兰眼睛一亮:
“真的啊?那太好了!谢谢阿姨!”
于是叶芷兰牵着冰蚕,跟着中年妇女一起往御鬼局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中年妇女时不时看叶芷兰一眼,总觉得越看越眼熟。
“小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
她问。
“嗯,我从外地来的,路过蒙市,顺便来看看。”
叶芷兰回答。
“你家是哪里的?”
“蓉城那边的。”
“蓉城啊,好地方。”中年妇女点点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芷兰。”
“你这名字我听起来可真熟悉。”
中年妇女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叶芷兰以为这是中年妇女的客套话。
两人边走边聊,异常和谐,不一会儿就到了御鬼局。
那是一栋灰色的五层大楼,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打扫得很干净。
大楼门口挂着“蒙市御鬼局”的牌子,门口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在站岗。
中年妇女停下脚步,转过头问叶芷兰:
“小姑娘,御鬼局到了,你找谁?叫什么名字?”
叶芷兰想了想,然后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哎呀,我忘了问他们名字了。”
中年妇女愣住了。
“忘了问名字?”
她重复了一遍,表情哭笑不得。
“上次见面太匆忙了,”叶芷兰解释,“打完架就走了,光顾着吃肉的事,忘了名字了,他们好像说了各自的名字来着。”
中年妇女看着她,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找人?”她问,“御鬼局这么多人,总不能一个一个问吧?”
叶芷兰也犯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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