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催动冰蚕加速,也没有刻意压慢速度,只是让它保持着与队伍整体一致的步调。
她不知道下一站会是哪里,会遇到什么事,也不知道下一顿能吃到什么。
但她知道只要她们还在一起,一路上的事情就都可以慢慢应付过去。
风继续从身后吹来,带着疆土省最后一点干燥的气息,然后渐渐淡去。
前方的路还很远,但她们已经在走了。
......
影缠和滚石从土地庙那边回来的时候,港口这边的气氛正拧着一股子紧绷的劲儿。
影缠细长的身子贴着地面游走,如同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过街道,滚石则跟在它身后咚咚咚地小跑着,矮胖的身躯每迈一步都在水泥路面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两只厉鬼一前一后到了港口边缘,在裂天面前停下来,影缠那细小如针尖的头颅微微点了点,嗓音尖细干涩:
"老大,南海市那个土地已经制住了,手脚都捆了,嘴也封了,一丝神识都传不出去,翻不了浪了。"
滚石也跟着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庙里的铜镜也砸了,就算他还有一口气也报不了信,城隍那边还远着呢,压根不知道这边出了事。"
影缠和滚石两只厉鬼的眼神中,全是得意的神色。
毕竟它们和土地赵厚德的战斗那可是相当过瘾。
不知不觉,二人都开始回忆当时的情景。
它们破墙而入的瞬间,赵厚德已经握住了那面铜镜的边缘。
他的神识刚触到镜面,影缠细长如藤蔓的手臂便缠上了他的左腕,那四根尖利如针的骨刺扎入皮肉的刹那,赵厚德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股冰冷到如同被寒铁烙过的麻痹感。
那股麻痹顺着他的手腕迅速蔓延到整条手臂,再沿着经脉涌向他的识海,像一堵冰墙轰然合拢,将他与地府之间的那丝神识联系硬生生地切断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缠着的那根细长手臂上,贴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铁片,铁片上刻着扭曲如蛇的符文,符文暗沉沉的泛着幽光。
那便是"噬魂锁",上古遗留的专门克制阴神的法器。
他听说过这东西,知道它一旦贴附在阴神身上,便能封锁神念、隔绝灵识,让被锁住的人在恢复之前与地府彻底失去联系。
可他从没想到自己会有亲身体验的一天。
赵厚德挣扎着想将手臂从影缠的束缚中抽出来,可那股麻痹感已经扩散到了他的半边身子,他的神识像是被罩在了一口封死的铁钟里,无论他怎么努力撞击那层壁障,都无法将一丝念头传出去。
他被影缠拖到墙角,滚石那颗矮胖的脑袋凑过来,嘴里叼着另一枚黑色的铁片,往赵厚德的膝盖上一贴。
赵厚德的双腿瞬间便失去了知觉,那层冰冷的封禁力量从膝盖向上蔓延,将他最后一缕试图动弹的力气也压了下去。
他的嘴被封住,手脚被缠住,神识被锁住,整个人被困在了原地,能听、能看、能感知,却什么都做不了。
影缠把那枚"噬魂锁"从赵厚德手腕上拽下来,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这枚小小的铁片,尖细的声音里带着炫耀的意味:
"老大给的这东西真是好东西,一贴上就老实了,什么土地爷,也不过如此。"
而裂天站在船头上,听完两只手下的汇报,那对竖瞳里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它们三人对付钟馗以及阴兵时的场景。
钟馗被三头龙境厉鬼合围的时候,同样遭遇了"噬魂锁"。
骨傀细长如竹竿的手臂从背后锁住他的时候,它的指骨缝里夹着另一枚"噬魂锁",贴在了钟馗的后颈处。
那冰寒的封禁力量瞬间涌入钟馗的识海,他正在向传讯法器中输入的那半句话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声音——
"陛下!南海市危亦——"
后面的讯息还卡在他的神识里,可那传讯法器已经被腐涎的爪子拍碎,灵光一闪便彻底熄灭了。
钟馗同样被"噬魂锁"锁住了。
他的斩鬼剑还在手中,可神识被封和神念受阻,他能看见那些厉鬼在做什么,能听见那些百姓在哭喊,却无法将任何信息传递回地府。
那些被他带着巡逻的阴兵也未能幸免,骨傀和腐涎各自取了"噬魂锁"分别贴在了几名阴兵统领的身上,其余阴兵虽然没有被锁,但失去了与地府的联系,他们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只能听从钟馗残存的指令行动,可连钟馗自己都已经被困住了。
裂天将五枚"噬魂锁"分发给影缠和滚石各两枚,自己手中还剩一枚始终没有用,像是留到最后应对什么更棘手的猎物。
"噬魂锁"这东西在上古时期便存在,是当年那场神魔大战中由某位厉鬼大能炼制而成,专门用来针对阴神的地府灵识。
可惜炼制之法早已失传,现存的数量极少,用一枚便少一枚。
但裂天显然觉得这笔买卖值得——
用几枚"噬魂锁"换来一座南海市的无防备窗口期,划算得很。
也让它们三只厉鬼特别神气。
就连刚开始的谨慎都淡了几分。
听见影缠和滚石这样也这样说,它便知道了大致情况。
而后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浑厚:
"干得不错,动作利索,没拖泥带水,比那些磨磨蹭蹭的东西强多了。"
影缠和滚石得了这句夸奖,两只鬼的脸上顿时绽开了花。
影缠那细小如针尖的头颅左右晃了晃,尖声尖气地接话道:
"都是老大您带得好!要不是您坐镇指挥,咱们哪能这么顺当?"
滚石也跟着用力点头,圆滚滚的脑门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堆:
"对对对,老大英明神武,兄弟们跟着您干那是指哪打哪,地府的什么狗屁土地见了咱们还不是老老实实的趴着?"
这话听着虽然粗糙,可那股子谄媚劲浓得直往外冒。
影缠和滚石你一言我一语地捧着裂天,从"老大果然料事如神"到"跟着老大混准没错",翻来覆去地说着,把裂天那张暗红色的面皮上硬生生说出了一丝受用的神色来。
可站在裂天两侧的骨傀和腐涎,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
骨傀站在吊塔顶上,那根细长的指骨不自觉地蜷了又展、展了又蜷,虽然它那张光溜溜的颅面上没有五官看不出表情,可那股不耐烦的气息隔了老远都能闻到。
它听着影缠和滚石那套热腾腾的马屁话,指骨在铁架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终于开口打断了那两只灭境厉鬼的话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冷意:
"行了,再吹下去天都快黑了,两位歇歇嘴吧,舌头不累吗?"
影缠的话头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那细小如针的头颅微微缩了一下,转过脸看了一眼骨傀的方向。
滚石的嘴也闭了,两粒绿豆似的眼珠子在骨傀和腐涎之间快速转了一圈。
两只灭境厉鬼面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尴尬,影缠率先反应过来,干笑着点了点头:
"是是是,是小的多嘴了,光顾着高兴,话有点多了。"
滚石也跟着附和:
"对对对,干活干活,不耽误正事。"
两只鬼嘴上说得很配合,可心里头却是另一番念头——
果然跟传说的一样,这三兄弟面和心不和,裂天那两个手下谁也不服谁,尤其是骨傀和腐涎,表面上听裂天的,私底下各怀各的心思,随便碰一下就冒火星子。
腐涎倒是没说话,可它蹲在集装箱上,粗短的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脚下的铁皮,发出闷闷的咚咚声,那节奏不急不慢的,可拍着拍着力道就大了几分,铁皮上硬是被它拍出了几个凹陷。
它的心思不比骨傀少,只是嘴上懒得说罢了。
它早就看不惯那些灭境的小东西在裂天跟前蹭来蹭去的模样,区区两只灭境后期,连正眼瞧它们的资格都不够,居然也敢在龙境面前这般聒噪。
裂天把四位手下的神色动静全收在了眼里。
它那张暗红色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可竖瞳深处那抹冷光微微闪了闪。
它没有说破也没有点谁,只是缓缓抬起右爪,扫了一圈周围的方向,声音重新沉了下来:
"既然人齐了,那边行动起来吧。"
这一句话落下,五只厉鬼的注意力便同时转向了港口以外的地方——
那片还在不断涌出尖叫声和哭喊声的城区。
南海市的土地已经被制住了,地府那边没人报信。
刚才那个冒出来的判官和阴兵也被按住了,连消息都没传完。
现在这座城市就像一只剥了壳的软蚌,五只厉鬼想怎么咬就怎么咬。
腐涎第一个动了。
它从集装箱上猛地跳下来,落地的瞬间震得地面的裂缝又扩大了几分,浑身黏液滴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它那粗短的爪子挠了挠地面,声音黏腻腻的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亢奋:
"早就该动手了,憋了这么久,总算能痛快一场了。"
它说着便朝着最近的一条街道迈开了步子,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个焦黑冒烟的爪印。
骨傀紧跟着从吊塔上滑了下来,细长的四肢如同四条竹竿同时着地,悄无声息地落在港口的货堆顶上。
它那光滑的颅面转向港口外那片民居区的方向,颅面上的竖缝里幽绿色的光芒剧烈闪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冰冰的近乎渴望的颤音:
"先挑人多的地方来吧。"
影缠和滚石也不甘落后。
影缠细长的身子一弹一缩,如同弹簧般弹射出去,沿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朝一条窄巷滑去。
滚石咚咚咚地跟在它身后,矮胖的身形撞翻了一排垃圾桶,碎纸壳和残菜叶洒了一地也顾不上了。
裂天慢悠悠地下了渔船,暗红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光,分叉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它没有急着冲,而是不紧不慢地朝着城区方向走去,每一步踏下地面都要微微凹陷一分,像一座移动的火山在缓慢推进。
它的竖瞳扫过那些正在拼命奔逃的人影,看着那些四散如蝼蚁的市民,口器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参差的尖牙。
而此时此刻,南海市的城区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港口附近的那片居民区最先遭了殃。
腐涎冲进巷子的时候,巷口还挤着七八个没来得及跑出去的人。
一个老太太被挤倒在地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几个中年男人正拼命去拽那扇被锁死的铁门。
腐涎矮壮的身躯堵住了出口,浑身的黏液在地面上慢慢扩散开,逼得那些人不得不往后退。
就在那只粗短的爪子即将抓到最前面那个中年男人的时候,一道灰白色的身影猛地从巷子侧面的围墙上翻了下来。
释然圣僧落地的位置在腐涎和百姓之间,可他落地的瞬间并没有停留,而是顺势一把抓住最近那个中年男人的胳膊,把他猛地往身后的铁门方向一甩,同时脚尖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借着反冲力往侧面滚了出去,险险避开了腐涎那顺势改向的一爪。
"跑!翻墙走!"
那些被吓蒙了的人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翻过铁门往另一条巷子逃。
释然圣僧的声音短促而果断,他一边朝着铁门方向疾退,一边将另一个被吓呆了的年轻人也拽了一把。
他没有做任何试图正面抵挡腐涎的动作——
他的修为撑不过半招——
他做的只是在那只爪子落下的前一刹那把人拉开,把时间抢出来,然后自己也在那一刹那退出了攻击范围。
腐涎的爪子落了空,在墙面上留下三道深痕,而释然圣僧已经翻过了铁门,和那几个被他拽出来的人一起落到了巷子另一侧的地面上。
腐涎歪着头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口中发出一阵黏腻的低笑:
"死秃驴,跑得倒挺快。"
释然圣僧没有回头。
他带着那几个人穿过两条巷子,把他们推给迎面跑来的御鬼局队员,自己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手上的佛珠又少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