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得很,自己在这些厉鬼面前连一招都撑不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跑在人群前面,把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人从危险区域引出来。
另一条街上,玄阴正蹲在路边一个摔倒在地的老太太身边,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她的灰布长衫上沾满了灰,头发也散了几缕,可那双眼睛依然亮而稳。
她感觉到那五道巨大的气息正在向城区方向移动,可她没有慌,只是把那老太太背起来,快步朝着已经清空了的东面走去。
路过一个还在原地发愣的年轻姑娘时,她腾出一只手拽了那姑娘一把:
"别站着了,跟我走。"
两人都没有停下来对抗的意思,只是在逃命的人群中来回穿梭,把走散的老人和孩子从人流的边缘捞出来,往安全的通道上送。
这是他们能做的全部了——
多拽一个是一个,多推一把是一把。
至于那五头厉鬼,那是地府的事,是阎王的事,不是他们这个境界的修行者该去硬碰的。
远处的港口方向传来了腐涎踩碎路面的轰响声和骨傀攀爬楼体外墙时骨节碰撞的咯吱声。南海市的天,黑得透透的。
御鬼局的人在街面上拼命地跑着。
林建业带着一队队员在几条主街上来回穿行,一边吹哨子一边朝路边那些还没跑出来的人招手,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还在大声喊着:
"往东走往东走!不要往港口那边去!"
周海生在另一条街的街口站着,用手机不停地打电话,打到总局打不进去,打到省厅占线,打到一半信号断了。
他骂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自己冲到路中间去拉那些还在原地发愣的人。
街上到处都是人。
有人在喊名字找失散的家人,有人蹲在路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人拖着摔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垃圾桶后面,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望着远处港口方向那些正在缓慢逼近的巨大黑影,嘴唇哆嗦着低声重复着同一句话: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她的身边有人跑过,有人摔倒,有人尖叫。
巷子深处有孩子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被大人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盖住了大半。
玄阴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释然圣僧从另一条巷子翻出来。
两人在街口碰了面,对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却都读懂了对方眼里同样的疲惫和紧绷。
释然圣僧手上的佛珠只剩最后一截了,玄阴腰间的铜钱也碎了两枚。
两人各自喘息了片刻,转头望去,远处的港口方向,五道巨大的黑影正在朝城区缓慢推进,其中一头已经踩翻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车厢被它随手撕成了两半扔在路面上。
"撤了多少人了?"
释然圣僧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玄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东边那片基本空了,北边还在撤,御鬼局的人在带着跑。但南边那片..."
她抬下巴指了指腐涎正在肆虐的方向,
"那边还有不少人。"
释然圣僧默默地捻断了手腕上最后一颗佛珠,将它捏在掌心里:
"那走吧。"
玄阴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腰间剩下的铜钱全部摘下来攥在手里,跟上了释然圣僧的步子。
两人朝着南边的方向快步走去,灰白的僧袍和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昏暗的天光下汇成了一道不起眼的影子,融入了那片还在尖叫和哭喊的混乱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裂天那暗红色的身躯已经踏上了主街。
它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自己踩裂的路面,又抬眼望了望远处那些还在移动的人影,口器微微张开,吐出一口浊热的阴气。
它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右爪,爪尖对准了前方一栋还有人影晃动的居民楼。
"差不多了。"
它的声音低沉如滚雷,
"开始吧。"
爪尖的暗红色阴气凝聚成型的那一瞬,整条街的灯光同时爆裂,玻璃碎片飞溅如雨。
远处某条巷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又被某种沉闷的撞击声截断了。
南海市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连海面都被染成了一片浑浊的灰黑色。
而五只厉鬼的疯狂,这才刚刚开始。
......
遗弃之地的天空从来就没个正经颜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棉絮。
但今天这棉絮底下翻涌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一片片地从地平线尽头推进,压得人胸口发闷。
厉鬼潮来了。
消息传到四大部落的时候,玉启乾正站在玄甲军营寨外围的瞭望台上查看布防图,手里的炭笔还没落下,远处哨塔上的警钟就“铛铛铛”地敲响了,急促得跟催命似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那黑气的浓度和推进速度,比上次那波凶得多。
上次那阵仗他记得清楚,要不是叶北及时出手,整个遗弃之地怕是已经被冲了个对穿。
“这么快又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布防图卷好揣进怀里,转身下了瞭望台。
与此同时,西南边的大祭司部落寨子里,老巫祭正蹲在火塘跟前翻捡新采的草药,手下几个徒弟在一旁打下手。
警钟响起来的时候,他手里的草茎“啪”地断成了两截。
“跟上次隔了这才多久?”
身旁一个年轻徒弟脸色发白。
老巫祭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浑浊的老眼里映着远处翻涌的黑气,沉默了两三秒才道:
“召集各部头领,议事厅见。”
东南方向,古妖族的领地上,天鹏王正拎着一只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他手下两个得力干将鹰烈和影翼站在左右,一个抱臂看着远处,一个低头擦拭手里弯刀。
警钟响起来的时候,天鹏王愣了一瞬,把羊腿往桌上一丢,油手在皮袍子上随意一抹,粗声粗气道:
“又他妈来了?这些鬼东西是属耗子的?没完没了了还?”
鹰烈抬眼看了看黑气的方向,沉声道:
“比上次规模大。”
影翼没抬头,只是擦刀的动作顿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
天鹏王一拍桌子站起来:
“走,去看看那三个家伙怎么说。”
西北边幽魂殿那边,恒渊早一步已经站在了殿前的高台上。
他负手而立,灰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远处逼近的黑潮,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殷平从后面快步走上来,手里握着噬魂剑,语气有点紧:
“首领,这次的动静不对劲,里面有大家伙。”
恒渊微微点了点头:
“去议事厅。”
半个时辰之后,四大部落的首领聚在了位于遗弃之地中央的会议室内。
这间屋子原本是个旧时的石砌仓库,四面墙厚实得跟碉堡似的,顶上盖着厚厚的铁皮板,中间一张大木桌子,四条长凳,简陋归简陋,胜在结实。
墙上挂着四块兽皮地图,分别标识着四个部落的辖地和防线,桌面上摊着一卷最新的布防简图,墨迹都还没干透。
四个人坐定,老巫祭先开了口。
他把法杖靠在桌腿旁边,两手撑着桌面,嗓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看呐,咱们还是得先想办法向地府那边求救。
这次的动静我刚才在外面望了一眼,比上次至少大出两成,光靠咱们四个部落的兵马,怕是顶不住。”
其余三个人都没吭声。
他们心里门儿清,老巫祭说的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上回那波厉鬼潮来的时候,他们也硬顶过,顶得差点崩盘,要不是叶北后来出手,整个遗弃之地怕是要被犁一遍。
眼下这批鬼东西卷土重来,规模和气势还更凶,凭他们这帮人硬扛,耗也能耗死。
天鹏王本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听老巫祭说完,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拍在桌面上,急声道:
“办法是这么个办法,那说说我们怎么个打法?
总不能光等着地府来人吧?人家赶来也得有个空档,这个空档里咱们怎么办?干瞪眼?”
他说完,目光在玉启乾和恒渊脸上来回扫。
恒渊面色不变,侧过头看向玉启乾。
老巫祭也顺着恒渊的目光,把视线落到了玉启乾身上。
玉启乾感受到三道目光聚在自己脸上,也不推辞,伸手把桌上那卷布防简图扯到自己面前摊平,指尖点着图上几个关键位置,开了口。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贯的沉稳:
“眼下的情况,是高等厉鬼带低等厉鬼在冲击防线,跟驱赶牲口一个道理,前面冲的是炮灰,后面压阵的是硬茬子。
咱们四个部落里,防线最薄的是古妖族那边。”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天鹏王一眼。
天鹏王一愣,随即瞪眼道:
“你看我干啥?我那边怎么就成了最薄的了?”
玉启乾没跟他争,只是平平静静地补了一句:
“你那边地形开阔,易攻难守,上次修的那些障壁也毁了大半还没补全,你自己心里没数?”
天鹏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琢磨了一下,似乎还真找不出什么硬气话来,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算是默认了。
大祭司摸着下颌那把灰白的山羊胡,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为今之计,最要紧的是加派人手去守住古妖族那边的缺口。
其余三个部落虽然防线相对牢固,但也得分兵应对,不能把全部人马都抽过去。”
恒渊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不低,但咬字清晰:
“大致的意思我明白了。
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是每个部落保留足够的人手守住自家地盘,然后从三家各抽一批精锐,去补古妖族的缺口。
天鹏王的人打主阵,咱们三家出人打支援。”
大祭司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君子所见略同。”
天鹏王左右看看,一脸茫然:
“什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他嗓门不小,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恒渊难得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接茬。
玉启乾继续低头看简图,手指在上头划了几道:“既然大致计划已经定了,咱们分一下具体的活儿。
地府那边的求救先发,然后分派兵马,各守各的方位。”
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东北面我玄甲军来守,西南面大祭司部落抗住,西北边恒渊你们幽魂殿顶住,东南边——”
他看向天鹏王,
“天鹏王你带古妖族主力守正面,我把玄甲军里张武那队骑兵拨给你,恒渊那边殷平带一队弓手过去支援,大祭司你那边出两个巫祝,负责战场调度和伤员收拢。”
老巫祭点头:
“没问题,我回去就点人。”
恒渊沉吟了一下:
“殷平可以带队过去,噬魂剑我带在身边,西北那边不能离了这件东西。”
天鹏王这次没再咋呼,闷声点了点头,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行,都安排好了那就干,不过玉启乾,你把你那队骑兵给我,老子就承你这个情,回头请你喝酒。”
玉启乾没理他后面半句,只是道:
“兵马调配要快,天黑之前必须全部到位。
我在瞭望台上看了,黑潮推进的速度比上午又快了一截,最迟明早天亮之前,先头那批低等厉鬼就会撞上古妖族的边防线。”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两三秒。
天鹏王脸上的神情也正经了起来,一双鹰目里的浮躁收敛了大半。
大祭司缓缓站起身,抓起靠在桌腿边的法杖,杖头的骨珠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那就别耽搁了,各回各部,立刻动起来。
老规矩,每隔半个时辰用信号烟火通一次气,那边要是顶不住了,烟火三响,其余三家立刻就近支援。”
“成。”
玉启乾站起来,把简图折好揣进怀里。
恒渊也起身,双手撑着桌面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标红的那片区域,然后转身往外走,殷平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低声问了一句:
“首领,真要派我去古妖族?”
恒渊脚步没停,边走边说:
“去,带着弓手队,别跟天鹏王的人置气,他们脾气躁,你让着点,守住防线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