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然圣僧和玄阴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反应。
两人在厉鬼现身的第一眼便已经感知到了那三道龙境气息的强度,那种压迫感让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们没有慌乱。
玄阴将手里那块没吃完的米糕随手塞进口袋里,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早市最密集的人群后方,张开双臂将几个差点被推倒的老年人拢住,往旁边一条空巷子里推。
释然圣僧则单手将佛珠往手腕上一缠,另一只手拎起两个摔倒在地的孩子,一手一个夹在腋下,快步往安全的方向走。
"往东走!"
玄阴朝着那些慌不择路的人群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盖过了周围的尖叫声,
"东面街道宽,不容易堵!不要往港口方向跑!"
那些听见他声音的人便下意识地朝着东面涌去。
释然圣僧跟在他身后,每隔几步便停下搀起一个摔倒的拽起一个站不起来的,手上的佛珠一直在无声地转动着。
两人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是默契十足地一左一右配合着,将源源不断涌出来的人群往更开阔的方向引。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几头厉鬼的等级不是他们能正面对抗的,可至少能多救几个人跑出去。
御鬼局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周海生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浓茶翻了一桌,他来不及擦便冲出办公室,对着走廊里正在发愣的队员们吼道:
"全部出去疏散百姓!不要跟厉鬼正面接触!通知总局!快!"
林建业从另一侧的楼梯跑上来,嘴里喘着粗气:
"周局,港口那边已经封了,三头大家伙落在港口那片了,赵土地那边联系不上..."
周海生咬了咬牙,一边往外跑一边对林建业道:
"你带人去东街,把那边的人往城外带。我去港口看看情况——"
他话没说完,天上忽然又暗了一层。
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不远处的天际线方向急速掠来。
那光芒带着地府特有的威严气息,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划破阴云,直直朝着港口方向坠落。
周海生抬头看见那道赤光,先是一喜——
是地府的判官!
可他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来,便看见那三道盘踞在港口的巨影同时动了。
裂天抬起了右爪,骨傀从侧面扑了上去,腐涎从地面上弹起,三头龙境厉鬼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朝着那道赤光迎去。
赤光中的人影猛地顿住,显出了身形——
钟馗,腰间别着斩鬼剑,身后跟着一队正在从空中鱼贯落下的阴兵。
他显然是察觉到南海市的异变后加速赶来的,可落地的位置恰好落入了三头龙境厉鬼的合围圈中。
钟馗反应极快,身形落地的一瞬间右手已经拔出了斩鬼剑,赤红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将最前面的腐涎逼退了半步。
可他来不及说第二句话,左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传讯法器——
他要把消息传给地府,告诉叶北南海市出事了,至少让陛下知道这里有龙境厉鬼——
"陛下!南海市危亦——"
他的声音从传讯法器中传出去半句,下一瞬裂天的尾巴已经横扫了过来。
那分叉如蛇信的尾尖带着千钧之力砸在钟馗的后背上,将他整个人砸得往前踉跄了数步,手中的传讯法器脱手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碎成了三四片,灵光闪烁了两下便彻底熄灭了。
骨傀从侧面补了上来,细长如竹竿的手臂从背后锁住了钟馗持剑的右臂,骨节收紧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腐涎从正面扑上来,满口黏液的大嘴对准了钟馗的肩膀,虽然没有下死口,可那满嘴的利齿钳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三头龙境厉鬼配合默契,不过两三息的工夫便将钟馗死死制住,斩鬼剑铛的一声脱手落在地上,赤红色的剑光迅速暗淡下去。
他身后那队阴兵更是寡不敌众,在腐涎和骨傀的联手扫荡下,二十几个阴兵被掀翻在地,甲胄碎裂,法器脱手,眨眼之间便全部被压制住了,动弹不得。
远处那些正在撤离的百姓中有人回头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本来还在为那道赤光的出现而欢呼——
"地府的人来了!是判官!"——
可那欢呼声还没有完全扩散开来,便看见那道赤红色的身影被三头巨物联手按在了地上,剑也掉了,法器也碎了,整个人被锁得动弹不得。
那些欢呼声瞬间就被掐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慌。
"连判官都打不过...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厉害..."
"完了完了,连地府的判官都打不过它们..."
"我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腐涎将钟馗按在地上之后,粗短的爪子踩在他的后背上,那张满是黏液的大嘴凑到他耳侧,发出的声音黏腻而带着嘲讽:
"地府的判官?不过如此,老子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裂天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的钟馗和那些被制住的阴兵,然后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四散奔逃的百姓,声音低而沉:
"闹够了吧,速战速决,别耽误工夫。"
他说着抬起了右爪,爪尖指向了远处人群最密集的方向。
那爪尖上凝聚起一团暗红色的阴气,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他准备出手了。
裂天落地的位置正好在港口最大的一艘渔船船头,它沉重的身躯让船身猛地往下一沉,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它站直了身形,暗红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天光中泛着诡异的哑光,那条分叉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扫过甲板上的缆绳和渔网,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骨傀落在港口的吊塔顶上,细长的四肢攀附在铁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慌作一团的人群。
它的颅面上那道竖缝微微张开,幽绿色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来,像一只巨大的竖瞳在缓缓转动。
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嗅恐惧的味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子终于可以活动活动手脚了!在地底下憋了那么久,都快生锈了。"
腐涎蹲在一排集装箱顶上,粗短的四肢把箱顶的铁皮压得凹陷了一大块。
它那双凸出的圆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满是黏液的口器不停滴落着涎水,看着地面上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人影,像是在数自己即将到口的食物。
它嘿嘿地笑了一声,声音黏腻得如同稠粥在锅里翻腾:
"别急,慢慢来,这些都是咱们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整座城的人都在这儿,一个都跑不掉。"
裂天没有立刻接话。
它站在船头,竖瞳扫过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正在快速扩散的恐慌气息,又感应了一下地底深处那些城隍庙和土地庙微弱的神光波动。
它微微眯了一下眼,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速战速决,别像黑省和北市那些蠢货一样拖拖拉拉闹半天最后还是被地府给收拾了。
现在地府越来越完善,十殿阎罗已经齐了,拖得越久越容易生事端,能杀多少杀多少,杀完了立刻撤。"
骨傀和腐涎对视了一眼。
骨傀那光滑的颅面上看不出表情,可它细长的指骨微微蜷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十殿阎罗齐了又怎么样,又不是没打过。"
腐涎虽然没有出声,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分明也透着几分不以为然。
它们俩在这个等级上已经横行了几百年,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在少数,心里头对那些"地府越来越强"的说法一直半信半疑。
可裂天那对竖瞳何等锐利,两位手下的小动作和眉眼官司全被它收在了眼底。
它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压:
"怎么,不服?"
骨傀的身子猛地一僵,赶紧把蜷着的手指松开,嗓音里的亢奋收了八九分:
"没有没有,老大您说笑了,哪能不服。"
腐涎也跟着用力摇头,圆滚滚的身子晃得集装箱的铁皮嘎吱作响:
"不敢不敢,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嘴上答得飞快,可那股子从心底透出来的一丝勉强,裂天还是察觉到了。
它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抬起了右爪,爪尖上凝聚起暗红色的阴气。
而就在这短短几句对话的工夫里,整个南海市的混乱已经彻底铺开了。
玄阴和释然圣僧站在一条巷子口,看着远处裂天爪尖上那团正在凝聚的阴气,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玄阴的手摸向了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铜钱,释然圣僧的佛珠在他的掌心里无声地碎了一颗,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们都知道那一击落下去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大概率挡不住。
可两人谁都没有后退一步。
巷子深处有孩子的哭声传来,被大人捂在怀里闷闷地憋着。
港口的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卷过整座城市,吹得那些残存的招牌和断落的线缆哗啦作响。
南海市的天,是彻底的黑了。
......
疆土省的风,今天比往日慢了一些。
叶芷兰骑着冰蚕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方向——
昨天还在那里战斗过的灰绿色草皮边缘,远远地只剩下一条模糊的线。
冰蚕的步子不急不慢,像是知道今天不用赶路。
凝雪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位置,走了一阵忽然站住了,回头望向疆土省方向,停在那里没有说话,直到凝形从后面赶上来,她才又迈开步子。
凝身骑着冰蚕行在队伍中间偏后,她又朝城镇方向多望了一眼,这片土地给她们的印象实在太深——
热情又好客,食物的香气从天亮持续到天黑,她们甚至在这里度过了难得的安然休憩的时光,但该走的时候,她心里清楚,时机已经成熟了。
凝身开口:“还是有点舍不得的。”
凝形走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的视线停留在同一个方向,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是啊。”
叶芷兰正好骑着冰蚕从前面折回来,像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也像是只是恰好停在这个位置。
她握着冰蚕的缰绳,让它在原地转了小半圈,语气轻快地开口道:
“师姐,别太伤感了,以后想回来的时候再来就是了,疆土省又不会跑。”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冰蚕也很配合地扬了一下头,像是在附和她的说法。
凝身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但她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凝雪也转过身来,把背对着疆土省方向站了那一阵带来的凝滞感甩掉,重新迈开步子跟上了队伍。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线继续往西走,风从身后吹来,带着疆土省特有的干燥和草籽气味,吹了一阵又渐渐淡了,像是被这段逐渐拉长的距离慢慢稀释了。
回头看了一眼天边。
天还是那么阔,云还是那么远,疆土省已经退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和草原、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边界了。
她没有觉得难过,只是觉得这段时间在这里经历的一切——
那些吃的、那些聊的、那些打过的架、那些一起走的路——
都已经自然而然地落进了这段旅程里,成了她们身上的一部分。
虚成子走在凝仙旁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凝仙走在她身边,步速和虚成子一致。
她们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影子在下午的阳光里并排斜投在地面上,保持着稳定的间距和相同的行进方向,像是经过长时间的同行,步伐已经自然协调在同一组节奏里。
凝雪在后面走了一阵之后又开始和凝形聊起天来,先是聊疆土省的美食,然后聊哪一家店的烤包子最好吃,再然后聊起如果下次再来该带什么东西。
凝身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仿佛刚才那段沉默的情绪已经被风带走,落在身后那条越来越远的道路上。
叶芷兰骑着冰蚕走在队伍最前面,听着身后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