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仙没有说话，但她一直在观察葛根和棘刺的表情。
葛根的表情很平静，但棘刺的眉头一直皱着，像是在紧张什么。
葛根走到老树前面，伸出手，按在树干上。
他的手掌贴在树皮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几秒，那棵树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树根下面的缝隙开始慢慢扩大，从容一个人弯腰通过变成能容一个人直身走过。
一道淡淡的白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是一层薄薄的光幕。
“可以了。”
葛根收回手，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们走吧，记住，出去之后，不要回头看。”
虚成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道光幕，然后转过身，对弟子们说：
“走吧。”
凝仙第一个走了过去，弯腰钻进缝隙，消失在了白光里。
凝雪跟上，凝形跟上，凝身跟上，冰蚕驮着叶芷兰跟上。
虚成子走在最后面，一只脚已经跨进了缝隙。
就在这时候，异变突起。
那道光幕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从白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黑色。
一声尖锐的啸叫从缝隙里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幕的另一面拼命地撞击。
然后，黑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涌了出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
那是厉鬼的气息。
“怎么回事？”
叶芷兰回过头，看着那团涌出来的黑雾。
葛根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那团黑雾，声音都在发颤：
“这不是...这不是我打开的！”
棘刺也跟着喊了出来：
“是不是你们？你们是不是和这些厉鬼是一伙的？”
他盯着叶芷兰，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愤怒和恐惧，
“我就说了人类靠不住！你们偏不听！这下好了吧！”
那些还没有走远的山灵们听见动静，纷纷跑了回来。
女人们护着孩子往后退，男人们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和石斧，一个个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虚成子后退了几步，站在弟子们前面，拂尘横在胸前，眼睛盯着那团越来越浓的黑雾。
厉鬼的气息越来越重，从那道光幕里涌出来的黑雾已经凝成了几道模糊的人形——
它们正在从缝隙里钻出来。
“凝仙，”虚成子的声音很沉，“带她们先撤。”
凝仙没有动。
她站在虚成子身边，抽出了短剑：
“师父，我跟你一起。”
叶芷兰也没有走。
她从冰蚕背上跳下来，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虚成子的另一边。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手镯上，声音不大，但很稳：
“师父，厉鬼交给我。”
葛根站在后面，看着这三个女人挡在最前面，愣了一瞬。
然后他对着身后的族人喊了一声：
“女人老人小孩先撤离这里！青壮年留下！守住村子！”
棘刺也闭上了嘴。
他看了叶芷兰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转过身，挡在了那些女眷和孩子前面。
黑雾越来越浓，缝隙里传来一声嘶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呵呵呵...没想到，这里还藏着一个世外桃源...居然还有山灵，躲得可真好...”
一只惨白的手从黑雾里伸了出来，抓住了缝隙的边缘。
叶芷兰的手镯开始发光了。
银白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心跳。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只手，没有退。
山灵们看着叶芷兰手镯上散发出的银白色光芒，终于明白了那股温暖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们原先以为那是叶芷兰用的什么邪术，什么迷惑心智的手段，心里头一直提着。
现在亲眼看见这光芒，看见叶芷兰握着手镯站在最前面，那股光芒温和却不刺眼，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却没有半点压迫感——
山灵们的心终于放下了。
原来她们真的是好人。
这厉鬼，也不是她们故意带进来的。
一看她们那副架势——
虚成子握着拂尘横在胸前，凝仙拔出了短剑，凝雪、凝形、凝身护着山灵们往后撤，叶芷兰骑着冰蚕挡在最前面——
那就是要和厉鬼大干一场的样子。
葛根站在后面，看着叶芷兰和凝仙的背影，心里头那些怀疑终于散了大半。
他扭头对着身后的族人说：
“女人老人小孩往后撤，青壮年留下。”
他没有说
“别管她们了，都跑”，
也没有说
“大家一起上”，
他只是做好了准备——
如果那些人类姑娘挡不住，他们就顶上。
棘刺也没有再嚷嚷。
他站在葛根旁边，手里握着一根粗木棍，棍子一头削尖了，虽然简陋，但握得很紧。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团黑雾，虽然脸上还是那副紧张的样子，但他没有跑。
他身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山灵女人，如果他跑了，她们就完了。
那些山灵们虽然看起来和人类不一样，但他们并不是没有反抗之力。
他们人人都有法力，虽然不算多，一个人只能放出几道微弱的光芒，但众人合起来可以组成阵法——
那是他们祖传的保命手段，对付一般厉鬼够用了，但若碰上等级高的厉鬼，也只能勉强抵挡一阵子。
黑雾里再次传来那个嘶哑的声音，像是从烂泥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恶心的粘稠感：
“都留下来好啊！”
那只惨白的手已经抓住了缝隙的边缘，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把小刀。
黑雾翻涌了几下，里面的人影还没有完全出来，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了，吹得四周的花草都蔫了下去。
山灵们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有些人开始低声念诵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老的气息，像是有力量正在从地底下苏醒。
叶芷兰听见黑雾里传出来的那些话，又感受到手镯在微微发烫，心里头那股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拍了拍冰蚕的头，冰蚕往前走了两步，把她送到离黑雾更近的地方。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死到临头还在异想天开，实在是可笑至极！”
黑雾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几分意外和嘲讽：
“区区元境期的人类，也敢如此出言不逊？难道是这个世界变了？还是我落后了？”
叶芷兰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元境期又怎样？吃你家肉了？你管我什么期，你个老东西有什么资格嘲讽我？”
黑雾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闷哼。
然后那股黑雾猛地翻涌起来，一道身影从黑雾里走了出来。
那厉鬼身形瘦长，比正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黑袍，袍子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干透了之后留下的印记。
它的脸很长，下巴尖得像锥子，颧骨高耸，两颊深陷，皮肤是惨白的，白得发青，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死人皮。
它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瞳孔，整只眼睛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像两团死水。
它的嘴倒是正常大小，但嘴角永远微微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它的手很细很长，手指像枯枝一样，指甲又长又黑，微微卷曲着。
它的等级是法境初期。
不高也不低，但对付一群元境期的修行者，绰绰有余。
它站在黑雾前面，歪着头看着叶芷兰，那只灰色的眼睛虽然没有瞳孔，但给人一种它在死死盯着你的感觉。
它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人类，你成功的惹怒了我。”
话音未落，它抬起了手。
五指张开，指甲上的黑气开始凝聚，像是五条细小的蛇，在指尖游走。
然后它猛地一挥手，五道黑气凝成的利爪朝叶芷兰抓了过来，速度快得像闪电。
叶芷兰还没动，冰蚕已经动了。
它的四只小爪子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
不，整个蚕——
化作一道白光，嗖地一下蹿到了旁边。
那五道利爪擦着它刚才站的位置飞过去，打在地上，炸出五个大坑，碎石和泥土四处飞溅。
厉鬼没想到一只小兽的反应这么快，愣了一下。
然后它又抬手，又是五道利爪。
冰蚕又躲开了，这次甚至还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另一边的草地上。
厉鬼的灰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像是愤怒。
它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来，像是在蓄力，准备来一次更大的。
就在这时候，凝仙开口了：
“芷兰，这只厉鬼先交给我，要是我打不过，你再出手。”
叶芷兰回过头，看了凝仙一眼。
凝仙已经走到了她旁边，手里的短剑横在身前，目光沉静，语气平稳。
叶芷兰知道大师姐的性格——
她不轻易开口，开口了就是认真的。
叶芷兰点了点头：
“好吧。”
虚成子也走了过来，看了凝仙一眼，只说了一句：
“一切小心。”
凝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她朝那只厉鬼走了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走到距离厉鬼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短剑抬起，剑尖指着厉鬼的脸：
“你的对手是我。”
厉鬼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灰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元境中期？跟我打，你是嫌命长？”
凝仙没有回答。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短剑直刺厉鬼的胸口。
厉鬼伸出一只手，轻飘飘地迎了上去。
它的手指和凝仙的剑尖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两块铁碰在一起。
凝仙的剑被弹开了，她的虎口一麻，短剑差点脱手。
她借着那股反弹的力，往旁边一转，剑锋横切，削向厉鬼的腰侧。
厉鬼往后一退，躲开了，但凝仙的剑尖还是擦到了它的黑袍，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厉鬼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又抬起头看着凝仙，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笑的声音：
“有点意思。”
然后它不再站在原地了。
它朝凝仙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凝仙侧身想躲，但晚了半步。
厉鬼的爪子拍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胳膊划开了三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浸透了袖子。
凝仙闷哼一声，但没有退。
她脚下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之后，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换了打法，不再正面硬碰硬，而是绕着厉鬼转，一边转一边找机会，手里的短剑像一条毒蛇，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刺出去，时而刺腰，时而刺腿，时而刺后背。
厉鬼被她绕得有些烦了，接连几次都没抓住她。
它怒吼一声，身上的黑气猛地炸开，凝仙被那股气浪冲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胸口一阵发闷，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但她还是没退。
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又冲了上去。
这次她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胳膊上的伤还在流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但她咬紧牙关，一剑接一剑地刺出去，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快，更狠。
叶芷兰站在不远处，看得龇牙咧嘴的。
她看着凝仙胳膊上的伤口，看着凝仙嘴角的血，看着凝仙一次又一次地被震退又冲上去，心里头像被人揪着一样难受。
她知道大师姐在拼命，她知道大师姐是想借这个机会突破极限。
可她看着那些伤口，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大师姐...”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
凝雪、凝形、凝身她们也围过来了。
她们站在叶芷兰旁边，一个个都绷着脸，攥着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场。
凝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凝形的手一直在抖，凝身的眼眶红红的，但谁都没有说话。
山灵们也被这一幕震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人类女人一次一次地被打飞又爬起来，一次一次地流着血还往上冲，心里头那些别扭和怀疑，像冰块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
那个跟叶芷兰拌嘴的小山灵站在前面，握着小拳头，忽然喊了一声：
“加油！”
其他小山灵也跟着喊起来：
“加油！加油！”
棘刺站在葛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
他看着凝仙在那拼死战斗，嘴唇动了几下，然后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真切：
“上啊！别让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