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散去,烛火与繁华停杯止饮
宫门外,沈家的马车早已停留在此等候。
沈盖云午间在花萼楼喝得不省人事,来宣德殿后又喝了好一会儿闷酒,脸上反倒没什么醉意,令人啧啧称奇。
沈盖云飞身上马,沈言归在车厢内隔着帘子问他:“崇明,去哪?”
沈盖云夹紧马腹,一声“寻人”作答随即策马离去。
马蹄疾驰在西直道,刚走出宫门的官员都瞧见了。
绯红色的官服在暗夜的遮掩下仍旧充斥着离经叛道的野性。
马儿一路疾驰到城门口,趁着夜色出城。
守城的侍卫打了个马虎眼,一溜烟的功夫就再没见着沈盖云骑着的那匹青瑠。
就在众臣以为沈盖云已经去哪找乐子时,他此刻却出现在平梁城中某位高官家中的墙院旁。
时令已至冬日,寒鸦立在树梢上一声短一声长地叫唤。
徐家家仆早已不以为然,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连头都懒得抬。
沈盖云躺在徐家后宅院里的树上闭目小憩,一直等到院里洒扫的家仆回厢房,各个院里头的灯盏也都熄灭了后,他才轻轻跃了下来。
徐家家院不小,沈盖云七弯八绕进了园中。
月影朦胧,寒风稍寂,院里已经有人沏好了茶在等他。
“别来无恙。”
“自然是好。”
两人的话语几乎同时落下。
高门贵户的大家闺秀端方有礼,语气在面对沈盖云时却带上了堪称调戏的淡淡戏谑。
徐婵:“听闻午间你便是穿着这身官服去的花萼楼,那难怪,别说是花魁娘子要留你听曲喝酒,就连我瞧了,也要赏你一杯茶,借此机会来好好想想该用什么理由留下二公子呀。”
沈盖云:“小娘子的嘴是开刃了么,好生厉害。”
徐婵:“你还想听我可以继续说。”
沈盖云被怼的没话说,走过去时声音都低下来求饶了:“二小姐现在也是个小霸王了。”
“也是?”徐婵手撑着侧脸,眼神微倾,沈盖云已经自觉坐在她的另一侧。“这是有多瞧不起人?好歹在赛马时我也是赢过二公子的。”
沈盖云:“是是是,五六岁时的事就属你记得门清。”
徐婵嘴角淡笑,话语是直硬的纠正:“是七岁。”
徐婵:“竟然连这都忘了。”
昔年沈霆寻医问药医治当时孱弱病危的妻女,尚在平梁的沈盖云无人照拂,暂借住在徐家与年纪相仿的小辈一同吃住。
庭院稍寂,徐婵手指轻轻敲击在石桌上,吩咐沈盖云:“斟茶。”
沈盖云从善如流提起茶炉。
沈盖云行军在外用的是水壶,在大帐里喝茶使得是广口盏,宴席上那些易碎的细长颈酒壶他都能一滴不漏地倒进盅内,倒一杯茶对沈盖云来说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徐婵借着月光看清茶杯:
茶水盈盈,几近溢出杯盏边沿。
酒满敬客,茶满送人。
沈盖云真真混账。
须臾,徐婵问:“沈二,你这么想走吗?”
沈盖云用袖子拭干净撒在桌上的茶水,和徐婵对视而望时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点了头。
徐婵不太想要这个答案。
徐婵却又从心底里觉得沈盖云这个选择很不错。
于是她也没怎么思考就用笑回应:“这很好。”
很好的沈盖云。
突然间,北风乍起。
沈盖云高束着的尾发被吹了起来,月影的照耀下整个人有种虚幻的不真实。
两人的眼神早已不再交汇,一直过了很久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庭院里枯黄的竹叶被风吹飞,悠悠荡荡,打着旋飘到二人身上。
徐婵拢了拢身上的外衫,膝上的竹叶悄然落下。
沈盖云十分自然地躬身去捡。
徐婵问他:“还记得以前夫子教写的古曲吗?”
沈盖云动作一滞:“不会唱了。”
他说完后将竹叶放在徐婵刚好及地的裙摆上,浅色的月光温柔映照,像刺绣一样生动好看。
沈盖云再度狡辩:“不记得了。”
徐婵:“平梁花,徐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1】
“月有盈亏花有谢,想人生最苦离别……”徐婵手抚发鬓,心思沉沉,情绪浅浅,她懒得再念下去:“就到这了。”
就送到这了。
她仰起头,杏仁般的眼睛依旧明亮,沈盖云一侧首便瞧见徐婵唇边一直噙着的、淡淡的笑。
“沈崇明,我愿你是龙城飞将,一顾功成。”
“往后莫再回京,你要好自珍重。”
沈盖云将倒给自己的茶喝干净,茶杯轻放在石桌上连声响都没发出。
饶是在宫里沈盖云也没有这样守规矩。
他行了一礼,起身离去:“借二小姐吉言。”
沈盖云往前走,也许是风大拦路,也许是心有所动,他脚步一停,叮嘱:
“若我真有被押解回京的那一天,别为我四处奔走,不值当。”
徐婵手指由内向外轻挥,了当送客:“二公子想多了。”
徐婵:“我比你更在意我自己。”
“是吗?”沈盖云终于听到今夜最想听的话,他回首凝望徐婵时,笑得爽朗俊逸:
“那就太好了。”
“徐家月亮,说到做到,你可要过得比我好。”
徐婵颔首,别有一丝矜傲:“那是自然。”
——
与此同时,皇宫的深夜也总是不太平。
贤妃在寝殿里将砸琉璃酒樽往地上一砸!
“好啊,皇后什么都要抢是吧?!”
沈观复成了孟显允的伴读,辛苦算计成了他的嫁衣,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砸完东西后贤妃冷静了下来,她盯着地上的碎琉璃,问:“孟显允宫里的宫娥呢,叫她过来回话!”
“都这么久了,她也该探听出一些事情了。”
皇后心眼多不好收拾,那就别怪她以大欺小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2】
她到要看皇后能靠孟显允得意到什么时候!
被贤妃视作眼中钉的孟显允此刻没心思去顾忌贤妃,他正在皇后宫中喝着温肺舒气的汤,略略感觉药汤有些烫嘴。
皇后端坐一方,孟显允只能不动声色地将药汤微微吹凉,强使眉头舒展饮下。
绣陶姑姑没差人放糖,真是折磨。
“喝完了便去偏殿一趟,”皇后在用剪子绞着烛火灯芯,眼尾瞥向刚放下碗的孟显允,“沈家的小孩摔断了手和腿,现在差不多该醒了,你陪他去玩玩吧。”
面对沈观复这块突如其来的烫手山芋,皇后倒是冷静得多。
她刚递过去的眼神里仿佛在对孟显允说:沈观复是嫡四子,其父沈霆是打了胜仗回来的靖安侯,身份尊贵;日后二人免不了要形影不离一段时间,可别连个逗小孩都不会。
孟显允从绣陶手中接过帕子擦净嘴角,行礼退下。
走到偏殿,那里头的地龙烧了好一会儿了,一进门舒缓的热气便迎面袭来。
孟显允一掀开帘子就闻到了一股清淡甜爽的秋梨香气,应当是皇后宫里江老嬷嬷的手艺。
炖甜汤宫中一绝,用来哄小孩则更佳。
孟显允不置可否,像沈观复这般大的小孩嗜甜再正常不过。
——他全然忘记了自己与沈观复年岁相差并不大。
孟显允隔着帷幕望向还躺在床上尚未醒来的沈观复,一步步走近。
孟显允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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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靖安候的赫赫战绩,也亲眼见过世子沈言归是怎样的人中龙凤,就连众臣纷说纨绔的沈盖云那也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这样一想……
不妙。
沈观复是混账无赖蠢货怂包的可能性不高。
孟显允拨动挂在床沿的辟邪香囊,自上而下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沈观复。
平梁城内早有传闻沈家沈四貌似其母,生得顶顶好看,外貌一项,孟显允见其父兄便知此话不假。
沈观复的五官还未长开,可偏深的轮廓早已印在脸上——日后若是不学无术秉性浪荡,还不知道会惹得多少男男女女在夜里掬泪。
沈观复脸上的擦伤痕迹还很新鲜,上过药后更显得狰狞。
看样子今早在城门口确实跌得不轻。
他手外搭放在宝相花样的织锦软被上,孟显允伸手去握——触感软和,没有茧子,更无半分习武的痕迹。
看着沈观复掌心之中被缰绳勒出来血痕,孟显允蹙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浮现在心中。
不等孟显允细想,躺在床上的沈观复没由来得轻微抽动。
他额头上骤然沁出密密麻麻的细汗,唇边溢出几声痛苦的呻吟,眉毛都向中心凑动。
孟显允知道这是药效过了,开始痛了。
孟显允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站在一旁装作无事发生。
沈观复没有完全从药力之中挣脱,整个人痛得在床喘粗气,即便是这样,孟显允也没让人进来伺候。
他就静静地看着沈观复躺在床上无法起身,在心里盘算着沈观复能够忍多久才会醒过来。
“疼……”
没等多久,沈观复发出一声如游丝般微弱的痛呼,勉力睁开眼皮后一瞧见边上有人,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孟显允:“……”
——
沈观复:“殿下,这是什么糖?”
孟显允坐在绣凳上瞧了一眼,回道:“八宝糖。”
已经坐起半个身子的沈观复嘴里还含着一枚,他盯着手心里半镂空的琥珀色八宝糖,眼睛里头的欣喜甚至不需要孟显允多看一眼,满得都要溢出来。
“那……殿下……”
沈观复手指间拈着两颗不同的糖,瞧向孟显允时神情有些小心翼翼,语气里却又很想同孟显允亲近:“哪颗好吃些,殿下你喜欢哪一种?”
孟显允正视着沈观复澄澈的双眼,心中的异样感挥之不去。
孟显允盯着沈观复的时间有点长了,久到沈观复都有些不自在。
沈观复眨眼躲闪:“您……您也想吃吗?”
孟显允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他站起身,朝着他走去。
孟显允越走近,沈观复所表露出的不自在就越强。
孟显允挑眉,要是真扮傻装乖,那只能说这沈四的心应当是个竹筛,有着千八百个窟窿。
孟显允:“缠丝花糖偏甜,八宝糖过硬,你不怕坏牙?”
孟显允俯身拿走沈观复手中的糖。
“御医说你要好好休养,宫中人多眼杂不比你平日里在关外无拘无束,若是有什么事、有什么东西需要你可以直接向皇后说明……至于其他人,你理都不要理。”
沈观复:“……可我想吃。”
沈观复脱口而出的话是孩童心性,直接遗忘了他与孟显允的地位身份。
但到底是侯府出来的世家子,在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皇子之后,沈观复又立马低头,说:
“殿下如果不让,那我就听您的。”
听您的。
听您的——
孟显允心中无奈得要发笑。
他孟显允不过是个寄养在皇后膝下尚无实力的皇子,哪里能做侯府嫡子的主?
一时间,孟显允瞧着沈观复,那拿在指间的花糖,吃也不是放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