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显允恭敬地深谢圣意,礼毕,他双手自然下垂,端方克制,桌案后,滚着云纹的衣袍袖口正好离地一寸。
孟显允的身子若是再弯点、举止惊慌失措些,那袖子就会垂在地面上,沾上令人生厌的灰尘。
沈观复身份尊贵,比之李直曲那位国公世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何况沈观复是嫡四子,只要不出意外,沈家的爵位便落不到沈观复身上,这代表日后沈家若是出事,孟显允也不会牵连过深。
能够得到沈家这般巨擘助力日后又可安然无恙,这样看来,孟显允占了大便宜!
可孟显允心里明白,沈家这样一个处在君权与兵权之间的工具,稍有不慎便会被扯成碎片。
他今日与沈观复扯上关系,日后又何来幸免一说?
众臣在成吉帝的郎笑声中举杯欢饮,共飨歌乐升平,烛光照映下的每张脸庞都充满算计。
内阁首辅张允之端着酒杯敬沈霆:“此次大捷,沈将军辛苦了。”
沈霆:“首辅客气了。”
沈霆放下手中酒杯,微微倚身,轻声道:“本想在家宴请首辅,但不日便要启程,时间仓促……”
张允之抬手推拒:“伯灵在京中的旧宅陛下早已差人修葺整理,但世子夫人尚在关外,内宅事务无人管理,伯灵又何必操劳?”
沈霆字伯灵,同张允之是旧相识。
沈霆寡居多年,在边关时内宅事物均由那位名不见经传的世子夫人打理。
但无论那位世子夫人在与否,张允之都不便前去沈家赴宴。
沈霆也客气回问:“明瑞后日可有安排?”
张允之淡淡地点头,道:“明日下朝后还需在阁内批改奏章,正当值夜。”
当今圣上多疑,文武大臣相互勾结有颠覆朝堂之力。
——有倾覆之力便是倾覆之嫌疑。
沈霆心意已到,二人都默契地不再讲下去。
尚在席间的官员们见首辅大人已经坐回席间,便陆续前来向沈霆敬酒。
成吉帝在应承了沈霆对沈观复的“请求”后,除加封沈言归为世子外再赐食邑千亩,这样的荣宠不免另百官侧目——
——这到底是奖赏还是补偿呢?
成吉帝与众臣饮过几杯离席而去,他一走,场面间顿时松快不少。
歌舞渐半,席间酒香弥漫。
内阁次辅宋敏喝得老脸酡红,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
他同一道喝得昏沉的林侍郎还有几位大学士对起飞花令,一时间场面好不热闹。
心中不爽但有点眼力见的文臣武将在暗处嘀咕两句酸话也就过去了;那没有眼力见就拿来当作枪靶子推到沈家的面前来。
程赦文程学士敬过酒后,脸上半是醉意半是挖苦:“沈家虎将,实乃国之栋梁,只是这连年征战,也不知沈侯爷是否算过国库亏去的银钱有几何啊?”
程赦文:“这些可都是各地百姓省吃俭用留存下来的,这再过几月便要春耕,沈将军……”
“嗤!”
在一旁饮酒的沈盖云眼皮半掀,一杯酒随手撒了出去,直冲冲地泼在程赦文的脸上!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沈盖云食指勾着酒液倾尽的琉璃杯,咧开唇边的冷笑:“首辅大人和尚书大人都还没开口,你这个破修书的又是打哪来的?”
程赦文用袖子糊干净脸,怒道:“二公子这是作甚?!”
沈盖云没所谓地把玩着手里的玩意:“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学士大人管得这般宽是生出了僭越之心么?我看学士在意春耕是假,妄图染指内阁之位才是真吧?可见即便去修注典籍,学士也没能将长幼尊卑学透。”
程赦文是成吉四年的二甲进士,这些年里他在官场间左支右绌力不从心,能得到这学士之位还是宋敏见他学问过人,将他支出了朝堂争斗派去同一帮老学究修书。
内阁可是大陈中央权柄之地,其间长幼次序重要无比,臣子都是靠能力与资历苦熬上来的。
程赦文没那本事。
程赦文来寻沈家的不痛快却碰上了沈盖云这根硬刺,众人神色转化,这下是有好戏看了。
程赦文:“二公子好霸道!难不成实话都不让人说了么?!自古以来君子论迹不论心,二公子假意揣度他人心思,合该谨言慎行。”
“好一个论迹不论心!”沈盖云声音冷了下来:“大学士,胡人弯刀没架在你脖子上时你可以说你不怕死。可关北三郡的荒田你没犁过!胡人铁骑踏破村庄卷着一家老小四处逃亡的人也不是你!程大学士你又哪来的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程赦文一甩衣袖装得大义凛然:“国之兴邦,臣子有责,在下身为大陈官员自然可说,难不成二公子还能将银两再拿出来?”
沈盖云:“那稀奇,竟不知程学士也能管国库的事了?何日升得官?怎么不请小爷我去你府上吃杯酒?””
程赦文:“二公子混淆视听,一味冷嘲热讽又算什么本事?”
“学士要个明白,成,咱提刀上马,跟着我去边关便是,可要是做不到,你就闭上你这张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沈盖云椅子往后靠,长腿一抬一伸直接架在了桌案上,直冲程赦文:“再者,我就是冷嘲热讽了你又待如何?”
沈盖云笑得乖戾又可恶,淬满剑光的眼中是不可一世的桀骜:“学士年长,大人有大量,总不至于和小爷我过不去。”
“你说是吧,程、大、学、士?”
“你!”程赦文脸色一白,这般不要脸皮的混世纨绔他在平梁都没见过!
闹剧开场一直到程赦文语塞,众人都有些意外,沈盖云都快骑对方脸上骂了……这沈侯爷和沈世子竟都没出声制止?
有位言官想出面说点什么,与他一道的同僚拉住了他的衣袖,在对方略有不解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别插手。
——这是迁怒。
言官冷静了下来,仔细一想才明白过来。
沈家明明打了一场普天同庆的胜仗,却免不了帝王的疑心:
二儿子被剥去了世袭爵位的资格,最小的儿子一世锁在深宫里头,沈家能不憋屈吗?
太子及时开口让人将程赦文扶下去,借口醒酒,给双方都留了点面子。
孟显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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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这场热闹,心里却在想离席之后他还得先去南熏殿,沈观复坠马后直接安置在了皇后宫中。
沈观复尚未指为皇子伴读,人就已经被拘在了宫里,这般明晃晃的囚禁对沈家而言怎么不算另一种层面的羞辱?
孟显允心中思绪纷杂,突然感到身上一刺——有人正盯着他。
他看过去。
——是沈言归。
夜深深,宫廷千灯。
郎喜亦步亦趋跟上成吉帝,在成吉帝坐下后,他躬身禀告了在宣德殿里头沈盖云闹起来的事。
只是令郎喜没想到,成吉帝非但不生气反倒略一点头:“长得不像,脾气倒是随了她。”
成吉帝问起郎喜:“沈家的这个老二今年多大?”
“……朕记得沈霆成婚时是嘉晔一年的元夕,当时小北楼还没拆,五陵长街灯火如龙、银树金花热闹得不像话,可朕连喜酒都没去喝一杯……想来确实是件遗憾事。”
成吉帝的话隐去了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郎喜即使知道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提出来。
沈夫人早已去世多年,天人永隔的事实是成吉帝这位君王也无法改变的现状。
郎喜道:“沈二公子嘉晔九年生,今夕正二十又一,陛下若是要喝喜酒,这一盏刚刚好不是吗?”
成吉帝和沈霆在嘉晔一年时正好也是二十一岁。
“……好年纪啊。”
成吉帝将首辅提议修建江南道为预防黄河水患的红批丢在一旁,道:“活得肆意开怀才不枉这一生。”
“朕记得徐侍郎家的二女儿似乎也尚未婚配?”
郎喜的神情越加恭敬:“陛下好记性。”
郎喜:“徐二小姐性情娴雅,为平梁女眷中名声甚佳,徐家和沈家多年前都曾居五陵道,素有交情,只是多年过去,在朝中鲜少往来,看着倒是不太密切了。”
成吉帝:“沈徐两家少有情谊,徐家女与沈家郎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倒是不错。”
郎喜讨巧地递话上去:“陛下想必是要成就一桩好姻缘了?”
成吉帝再度压下内阁递上来的一沓奏章,道:“愈是如此,两家便更要注重名声。”
成吉帝话锋一转:“王渡长子明年春闱,正当婚娶之年,那便让王渡及夫人为长子好好操办操办婚事吧。徐家好女,他们王家三代公卿,相配得宜。”
郎喜心中早已有个大概的猜测,听到成吉帝说是如此,心中不免有些寒凉,但他只得低头允诺,退身知会准备去了。
王渡乃兵部尚书,军队调任均出其手,沈家要是得罪了王家朝堂之上不免多受桎梏。
至于侍郎徐昶沛,他素来与沈霆交好,平梁中也一直有传闻沈徐两家想结秦晋之好,只是不知因何作罢。
成吉帝现下将徐家女嫁去王家,这可不是天作之合——而是新结怨偶。
内宅不宁,王家又怎么会不怨沈家?
成吉帝一石二鸟,搅浑着朝堂的各方势力,使其不混杂一处挑衅君权。
郎喜差使小内侍随他一道离开。
看来,沈家的存在对成吉帝而言还是太碍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