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家中也这般?”孟显允面对沈观复的示好微有些皱眉。
沈观复一只脚在锦被里自在地轻轻晃悠,拱起不稳当的鼓包。
他嘴里含着糖,没所谓道:“在家中二哥总欺负我。”
沈观复又问:“殿下,现在二哥总不能和我一样住在宫里吧?”
孟显允摇头。
皇帝倒是想——你沈家怕是不愿意。
听到这话的沈观复眉毛立即飞扬起来,吊着受伤的手臂开始叭叭人。
沈观复:“殿下你是没见着,今日我摔下马,我二哥丢包袱一样把我甩出去!现在我半瘫在床上,多半是我那好二哥使力使得太过了,和马儿没太大关系!”
“您先前同我说什么?陛下要让我当您的什么“伴读”?”
“是当官吗?比参将大吗?能拿鞭子抽我二哥吗?”
沈观复偷瞄了一眼孟显允的脸色。
他小心翼翼道:“……不能抽我二哥鞭子,那我同陛下告御状总归是方便些?”
孟显允:“皇子伴读与皇子同吃同住,读书明礼在琼林书房、文渊阁,需卯时起亥时歇,同百官一同休沐。”
沈观复不解其意:“?”
孟显允戳破沈观复的“复仇”幻想:“你能遇到陛下的机会并不多。”
沈观复大眼睛滴溜转,有些想不明白:“都是在宫里,为什么会见不到呢?”
“正因为这是皇宫。”孟显允侧着手指隔着碗肚探过汤药的温度,再次解释他的那句话:“皇宫很大。”
从案几上飘来的药味熏得沈观复将眼神避开,道:“皇宫比辽城还大吗?”
辽城在青州边境,从边关快马疾驰四日才能抵达。
物阜民丰,繁华依旧。
战火不改四时盛景,前朝行宫依然如明珠璀璨,美人未曾迟暮,辽城仍旧是大陈无数人向往的所在。
“辽城当然算不了什么。”孟显允将案几上的药拿起放在沈观复面前,平静道:“皇宫能装进整个天下。”
“天下又有多大?”
孟显允:“一都两京十四省。”
沈观复有片刻沉默,思忖过后他与孟显允对视,问:“……不包括漠北吗?”
既是天下,又为何只有一都两京十四省?
沈观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漠北为何不在大陈的天下之列?”
——这话可太有气魄了。
孟显允没说话。
只是站在沈观复的立场细想,这话似乎也没说错?
沈观复的父兄常年驻守在关外,直面着来自胡人的风刀雪剑。
也许在沈观复的世界之中,比平梁的春风更早抵达的是胡人的马踏冰河。
沈观复没见过平梁的盛世太平,说到天下之大自然会期冀漠北再无战事。
合情合理。
孟显允微扬下巴,示意沈观复将汤药一饮而尽。
沈观复脸皱的像蒸笼里没发起来的包子,就要求饶:“别呀……殿下。”
孟显允:“喝了,我就和你解释。”
沈观复犹豫再三,终于将那碗熬得漆黑微黏的补药喝了个七七八八。
瓷碗猛地放回案几上“噔”的一声响!
沈观复连忙抓了一把糖一股脑塞嘴里。
孟显允将绣凳移至沈观复面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漠北不是大陈的天下,那只是暂时不是……等来日骠骑勇将斩下各路可汗的大蠹、百姓赶牛驱羊到咽泉河边吃草放牧的那日,平梁的上行柳便能和春风一并抵达漠北。”
孟显允对沈观复道:“你若有心,不妨去挣这一番天地,想来长枪直破敌营的风采也是举世无双。”
孟显允将对沈观复的试探包裹了一层蜜糖——
孟显允此刻放松姿态,背脊微微前倾,一手搭在膝上,静静地注视着沈观复的同时柔和地迫使对方说出此刻真实的内心想法。
沈观复原是借糖压住反胃时的恶心,然而此刻孟显允语气温柔了些、靠得更近了些,孟显允身上所混杂玫瑰和桂花的淡淡酒香便一股脑地向着沈观复袭来。
先前躺在榻上时沈观复听到了宫宴时特有的雅乐,丝竹声透过窗柩散了进来——那是皇帝为了庆祝他们沈家专门设下的宴席。
——孟显允就喝了许多酒。
凑得近了,就嗅得更……
——沈观复心道参加此等宫宴的官员地位真高,他们的酒就连皇子都推拒不得。
孟显允酒量好:脸上不显红晕,举止从容又贵气。
只有轻柔淡雅的香气,只有那一双恍若装下了整个辽城墨湖的双眼。
于是乎,在孟显允温和的注视下,沈观复有些迟缓却又笃定地说道:
“殿下,您生得真好看。”
这下孟显允是真气笑了。
真是太有意思了。
孟显允同照顾沈观复的大宫娥多吩咐了几句,离开偏殿后他摩挲着自己的手,心底仍旧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见孟显允回首盯着殿门口莲花柱边的灯笼,过来接孟显允的三山不由得问:“殿下,您可是饿了?”
孟显允仔细瞅了三山一眼。
三山低头,心里嘀咕自己好像没说错什么。
宫宴就不是用来吃饭的地方。
提着银筷子左右夹两下,肚子里剩下来的分量全匀给酒了,一场宴席下来三山没见孟显允吃了什么东西。
三山想起在沈公子床边看到的八宝糖,灵光乍现,说:“殿下,皇后娘娘那备了不少吃食,等会儿去回禀时我让绣陶姑姑端上来些?”
“……”孟显允要说些什么,又停顿了好一会,再道:“把甜食送到沈公子这,日后沈公子想吃什么都由着他吩咐。”
三山无奈:“殿下你也是惯会操心了。”
“郎喜的干孙子先前同我叨叨这沈四公子,说他得尽宠爱,却毫无兄长那般的好才能!”
“沈四公子是弓也拉不开马也骑不会大字也写不了几个,偏偏幼时又体弱多病,没人能逼也逼不了他做些像样的事出来,雷厉风行的沈侯爷对沈二公子强硬冷漠,但对这沈小公子可打都舍不得打一下。”
三山早就瞧好了四处无人,贴近了低声着:“据说,前年还是沈世子将这沈小公子打了一顿狠的,惯会偷懒沈小公子这才和先生把该读该写的东西学了个七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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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三山一阵唏嘘:“沈伴读和您也没差多大,我瞧他那模样一点都不像是在边关长大的,养得白白胖胖……”
孟显允没有搭话。
沈家送来的笼中鸟实在是一只好金丝雀。
好得看不出任何问题——好得像是沈霆多年前就做好了准备。
“呼——!”
风雪大了起来,吹得檐下宫灯微晃,暗色的烛影逃不开梁柱的禁锢,倚斜后又恢复正常。
大雪积压,庭院里的竹子不堪重负一节节爆裂。
沈四离家万里,亲朋无一,还要与他作伴读……都将人赶入了龙潭虎穴,那多吃些糖又何妨?
絮状的飞雪濡湿在孟显允指间掌心,都道‘爆竹声中一岁除’,现下孟显允还真想不到新年里会有怎样的好事发生。
绣陶提着灯笼亲自来迎孟显允。
她进去前亲将孟显允披着的大氅收下来拍去落雪,道:“夜已深了,娘娘还在下棋,殿下帮着说两句吧。”
三山吐出一团白气,边呼手边道:“姑姑,让我跟您一道吧,您赏我点好吃的就成!”
绣陶虚拧了一把三山冻得通红的脸:“皮猴子跟着我来吧。”
孟显允从善如流地进去,没行礼,静静地坐在另一头看着皇后下棋不语。
烛火噼啵,烛花爆开。
皇后懒懒地朝那看了一眼,道:“还真是好意头……若是寻常人家,多半就要说上几句吉利话了。”
孟显允仍旧没开口。
皇后问他:“为何不说话。”
孟显允:“母后,儿是天家子弟。”
不用说什么吉利话。
孟显允语气稍停,面露笑意:“……但儿还是祝愿母后……心想事成。”
皇后不禁莞尔,点抹了红脂的眉眼正好和孟显允的视线对上。
母子俩隔桌而望,由棋盘和灯盏分出的距离又远又近。
她伸出手。
没有经过蔻丹修饰的手指如水葱般修长白皙,轻轻地放在孟显允的脸上缓缓抚摸。
皇后就像所有母亲对待自己那最叛逆又最喜欢的孩子那般,不用多说些什么,指背摩挲脸颊后浅浅捏了下孟显允的右脸以示恩宠。
孟显允恍惚了一会儿,先前他竟然没分出来皇后和沈观复掌心有什么区别。
三山说得没错,沈家对沈观复委实溺爱。
“那是个怎样的孩子?”皇后问孟显允:“喜不喜欢你?”
皇后没问孟显允看得中不中意——那本身就不被允许。
若不是成吉帝‘乱点鸳鸯谱’这桩事皇后不会让其落在孟显允身上,但既然已经如此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孟显允:“应该不讨厌。”
皇后颔首后就不再过问,反倒提起另一件事:“你宫里的那个宫娥不中用换了就行,何必吓她。”
孟显允:“儿冤枉,贤妃娘娘手伸太长。”
既然已经晃到了眼前,孟显允又怎会任由她骑到自己的头上来。
“有点脾气也好……”皇后笑得清浅,她的脸庞在不甚明亮的灯火的照映下,很美。
皇后:“这才像我……和你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