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为帝 > 32. 弟必恭
    孟华允回自己的车厢,发现孟显允还在。

    孟显允好整以暇地端坐着先发制人:“我在等六哥的好消息。”

    孟显允:“怎样?”

    孟华允:“……”

    孟华允看到桌上的糕点被咬了一小口,才坐下和孟显允说:“答应了,齐王说会尽量给我们找活的回来。”

    孟显允不说话了,一双眼兀自瞧着孟华允。

    孟华允点头,齐王的嫌疑不是很大。

    如果是齐王在背后指使,他怎么会爽快地将人交出来?

    再者,孟清商同孟华允二人亲临灾区是表明态度立场的行为。

    ——只是并不十分清白。

    说找就找,活口都敢许诺。

    恰恰说明齐王的势力在这块地界上已经渗透得很深了。

    孟华允:“再过半日想必就能到上虞了,我们见机行事。”

    一路上马蹄未停,地界已过。

    孟显允抽出一卷文书,递过去:“上虞所毗邻的复庚县情况有些奇怪,六哥你看看……”

    他二人没有在复庚县稍作休息,但有关灾民的文书已经全部呈了上来。

    孟华允匆匆看了几行数字:“为何这些时日复庚县所涌入的流民暴增,安定的人口数量却不足三之又二?!”

    安置与登记流民数量虽然繁琐,但数量怎么会这么不对等?

    那些消失的人去哪里了?

    在什么情况下人口会锐减得如此严重?!

    进入江左地带后,天气便热了起来,蝇虫蚊蛆在湿热的天气里嗡嗡嚷嚷,令人不喜的气息也随着脚程的临近而愈发分明。

    一时间,坐在马车里的孟显允和孟华允心中都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

    西寨河是南方诸省最大江河的一处分支,流经江左不少县镇,最终在上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弯。

    汛期暴涨决堤,瞬间将上虞的四野盖成一片汪洋。

    衣衫褴褛的孩童们呆滞缩躲在木板制成的破船上,其中一人手拿短木棍去打因洪水泛滥而想要游走上船的蛇。

    脏兮兮的脸上来不及恐惧,反而吞咽了一口为数不多的唾沫——打死了这条水蛇,就有吃的了。

    病恹恹的幼童被挤在中间,他无力叫喊,只能任由脑袋垂下,露出后颈与背部上的紫红色疹子。

    作乱的流寇、被打劫的难民,拖走的死尸。

    食不果腹在原本富裕的地方变成一种常态后,人们对生死的态度也由惊惧到此时此刻的麻木。

    上虞新县令蒋徽半张脸蒙着白面巾地在堂前走来走去。

    上虞县内药材和食物本就短缺,这下又爆发了疫病,这……这可如何是好?

    且不提六皇子和十一皇子还即将亲临上虞。

    蒋徽手挠官帽。

    真是,皇宫里出来的金尊玉贵的爷还能在他这地界待着?再说了能有多少本事来赈灾?

    届时找个由头搪塞过去,赶紧让这两位皇子回平梁就成。

    若是这俩皇子在他管辖的地界里出了事,他蒋徽也别管这脑袋上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了,拎根麻绳吊死在衙门口兴许还痛快些。

    蒋徽想着粮仓里的粮食正焦头烂额,差役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府衙,险些将他撞墙上去!

    蒋徽当即大骂:“做什么做什么!好好走不得路是吧,我就不信了,咱们这还能再出什么事?!”

    差役手哆哆嗦嗦地指向不远处的门口,脸上全是汗:“不、不是啊大人,是是是齐王殿下他他他他……”

    蒋徽心一提,连忙从堂上走下:“齐王殿下?!这关齐王殿下什么事?”

    疫病的事情就传出去了不成?!

    不应该啊?!

    差役好歹没被口水呛死:“齐王殿下护送六皇子和十一皇子来上虞!!现在已经过了复庚县,就快到咱们的地界了!”

    “大人咱们快去迎驾吧!!!”

    蒋徽:“!”

    蒋徽冲向屋外差点被官袍绊倒,他忙道:“快去打桶热水,我洗漱过后再去!”

    “你快些吩咐下去!”

    “留在馆驿照料和前去的人现在都得熏醋跨火盆!六皇子和十一皇子要是在上虞出了事咱们都别活!”

    王府侍从掀起车帘,躺在马车里的孟清商眉头一皱:“都死人是吗,这么一股酸味闻不到?”

    封戈躬身认错。

    孟清商安坐在车中:“封戈,去后头和我那两个侄子说让他们待着别乱动,情况不太对。”

    五湖最先瞅见孟清商的车马停下。

    紧接着他又看到一名身配三柄长剑的狠茬子,正俯身听孟清商的吩咐,想来应该是孟清商的近身侍卫。

    不一会儿,五湖鼻子一皱:这地界怎么回事,怎么飘着一股醋味?

    他用手想挥散冲到鼻前的酸味,眼睛一转就瞧见远处一人瘫死在树根下,也不知还有没有气息。

    真造孽啊!

    在孟清商的吩咐下,几人都没有下车。

    上虞县令蒋徽来到馆驿后,孟清商的近侍就将人领了去。

    隔着车帘子,蒋徽脑袋冒汗,颤抖时终于听到了盘问:

    “说说吧,蒋大人,上虞是怎么回事?”

    “这……这……”

    蒋徽抽调到上虞赴任,好死不死兜了一屁股的烂事!

    孟清商:“本王没心情听你废话,有事就说!”

    “啪嗒”!

    孟清商从车厢里丢了个东西出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圈泥点子。

    那竟是一把刀。

    蒋徽脸色当即煞白如纸,连忙磕头请罪!

    “殿下!殿下!!”

    蒋徽的哭腔都被吓了出来:“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西寨河决堤后,下官十数日里都在衙门里办差,从无一丝懈怠!”

    “那些因洪水而淹死的百姓,下官也及时做了处理连夜让人拖出去烧毁掩埋,但、但不知是怎么回事,天气热起来后竟就发起疫病!!”

    “疫病就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下官就是要上报也晚了!”

    “下官深知自己万死不能抵此一罪,只是还望王爷能给我个将功抵过的机会,下官陪同左右绝不离半步!”

    “若再有差池,下官、下官……”

    蒋徽咬牙,抖着手将孟清商丢到地上的匕首捡起,比划在脖子下:“下官就自刎于府门前,给陛下和百姓们赔罪!”

    马车里的孟显允手中拿着瓷药瓶,舌尖还弥留几丝苦药味。

    在听完了蒋徽的话后,孟显允心想这人也是个人物。

    凭着这张嘴,就暂时死不得。

    片刻后,馆驿中众人尽皆戴起在艾草水中浸过的面巾。

    下人将试过毒的饭菜端进屋内后就无声地退出来,并不敢多加停留。

    孟清商十指交叉在身前,长腿舒展且放浪地搁在凳上。

    有一鹤发老人跟在封戈身后,孟清商对着孟显允二人说:“这是我王府里的李大夫,他会帮着去研究针对疫病的药方。”

    “除了封戈,跟在我身边的近侍你们都可以使唤。”

    孟清商抬手,五指虚空摁住了孟华允要起身答谢的行径。

    “说这么多,是要给你们交个底。”

    “——人我给了。”

    见多识广的大夫与任凭吩咐武艺高强的侍卫。

    “上虞这事你们两愣头青要办就要办的漂亮些,要是办得不漂亮,那最起码也要保住自己的这条性命。”

    “朝廷要我做的事已了,其余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孟清商指了下门外,命令到:“封戈,带人,给咱们的‘钦差’们腾出地方!”

    封戈打开门,将县令蒋徽提了进来。

    孟清商当即离开。

    说走就走。

    干脆利落的很。

    孟华允和孟显允没有片刻犹豫:“去官府。”

    上虞县县衙内,文书奏报数量众多,全都堆积在一间小屋内。

    好在蒋徽已经让人按照日期远近分别安放好,省去了区分的时间。

    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书,孟显允一手摊开:“六哥先选。”

    文书日期远近,各选其一。

    孟华允也不废话,让五湖将近几日的奏报都抬去桌案上。

    蒋徽充当当地的百晓生,在孟显允和孟华允询问上虞情况时做出解答与补充。

    孟显允看到站在门旁的李大夫,道:“时间紧迫,请李大夫去六哥那,先看看奏报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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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疫病者的情况如何。”

    “看过后,我再差王府的侍卫送大夫你去安置尸体的义庄。”

    孟华允翻阅文书听到孟显允这般说后,抬起眼瞧了一会儿:“五湖,搬张凳子来给李大夫坐。”

    ……

    奏报是自西寨河决堤三日后才陆续传到县衙。

    洪水中断了通讯,以至于过了几日县衙周遭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各地保长论述能力不一,分不清主次关系,事件说得颠三倒四。

    不少保长在奏报中掺杂当地的俚语,晦涩难懂,给孟华允二人带来了不少麻烦。

    蒋徽将县衙中的笔墨先生们全都揪了过来。

    书信经先生们口述成官话,大大减少了提取有用信息的时间。

    “本县死者六百余人,失踪在册者两千一百零三人,伤者未定,田亩牲畜损失未计……”

    孟显允在脑子统算完:“按照估算,上虞县本县内的粮食不足,最多支撑四日。”

    “好在这里头有一笔数目不少的借粮,维持一月倒是没问题,蒋徽大人的人脉广啊……”

    听完孟显允的夸赞,蒋徽的脸色一变,像瞒了什么事一般,不自然地点着头讷讷不敢多言。

    另一头的孟华允也看完了文书,提笔在纸上写下:“本县疫病最早便出现在西寨河附近的村民身上,此病与诸多疫病有相仿症状……”

    “初次感染身体高热不断,时常抽搐,患者随着病情加重呼吸渐渐困难,直至暴毙!”

    “日前,上虞县因疫病而焚烧的尸体已有三十七具,其余感染者数目暂不明确。”

    孟显允略加分析:“这样的话……我们还需要知道临县的情况,相互比较一番才更清楚些。”

    孟华允瞧了一眼蒋徽。

    蒋徽立即遵命:“下官这就拿纸笔写,差人送去临县,明早便能收到回信!”

    孟显允不懂医,可他喝过的药少说也有千八百碗,也知道些:“疫病虽然相仿,只是一概而论总是容易出差错。”

    孟华允点点头,他想到齐王送给他们的那位大夫,一时间也只能期冀这位大夫行走江湖多年,能尽快研制出药方来。

    水侵四野,又有疫病。

    孟华允:“事态紧急,必不能任由疫病扩散。”

    孟显允听出孟华允话里的意思:“六哥想先控制住?”

    “嗯。”孟华允道:“在赈灾的同时必须要控制住疫病的传播,这样才能更好地料理他事。”

    蒋徽咽了下口水,听出了话外之意,声音有些惊慌的不敢置信。

    “……六皇子的意思是、是设设关卡……封、封县吗?!”

    孟华允的话掷地有声:“该如此行事。”

    “这不是六皇子一个人的意思。”孟显允补充并敲打蒋徽:“出了事,我和六哥一起担。”

    蒋徽瞬间就懂了!

    哪里是他们担责那么简单?!

    如果连皇子都被处置的话,他们这群没有靠山指望俸禄养全家老小的官员怎么办?!

    蒋徽当即跪地,表示愿与孟显允和孟华允两人共进退,管好手底下的人,不出任何差池。

    义庄。

    李大夫拿出刀具,小心翼翼地剥开尸体后颈的头发。

    死者灰白的皮肤下,赫然露出了一片紫红色的疹子。

    在场仵作面面相觑。

    县衙大堂内。

    从义庄回来的李大夫说:“感染最初除高热还会长出紫疹,大多出现在患者的后背、颈部、大腿。发病时迅猛不可挡,患者往往在七日内暴毙。”

    孟华允追问:“先生,可有针对性的药方?”

    仵作想说什么,李大夫却摇了摇头。

    “旧时药方只能延缓片刻,并不能根治,对症的药方还需时日研制。”

    此时,县衙外传来一阵骚动,纷乱的噪杂人声透过围墙传到众人的耳中。

    “狗日的官皮子他娘地滚出来——!!!”

    蒋徽面露惊疑:“这、这是怎么回事?!”

    差役一天几次连滚带爬好几趟:“大人!流民聚在衙门口要闹事!”

    “已经堵住了后门和前门,现在咱们出都出不去了!”

    孟显允和孟华允纷纷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