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肠辘辘的流民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汇聚到府衙。
乔睿跃上屋顶,乌泱泱的人群一步步向前推进,阵仗极为赫人!
沉闷的脚步声愈发迫近,蒋徽在檐下抚掌:“这是要做什么啊??!杀千刀的,这不是逼我跳江吗?!”
孟显允手指一挥,吩咐:“邓戚,你也去探探。”
邓戚跟着孟华允的近侍一起去了前门,此时,孟显允与孟华允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孟清商没骗他们,这烫手山芋实在是烧得太红了些。
乌压压的人群将府衙围了起来,站在最前的人停在县衙前的石兽处,没有再往前一步。
就在差役们壮起胆子正想驱逐时,叫骂声炸雷似地传到众人的耳中:
“贼娘皮!!说好的粮食呢!那么多的粮食被狗吃了?!”
听到外头的骂声,蒋徽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到底是哪个混账眛了赈灾的粮食?!”
“下官即刻抓人法办!”
蒋徽只恨手上没把刀给他自证清白,只能急头白脸地冲孟显允两人辩解:
“赈灾粮是下官亲自去齐王封地借的粮,承诺了五年内归还,还添三分利!!下官怎么会拿着这救命的粮食干这样的事呢?!”
孟华允和孟显允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二人极具压迫感的面容瞬间震住了还想叭叭个不停的蒋徽!
蒋徽:“……”
孟华允声音冷了下来:“没说是你做的!更何况将人缉拿归案这事有人更在行。”
孟华允哪里会让蒋徽再往这一锅乱粥里跳,孟华允道:“粮食给了,百姓们也没吃饱,齐王殿下这个债主才火大。”
孟华允的话已经转向了身旁站立的一群王府近侍身上。
孟华允:“这事,关系的是你们王府的面子,我和十一弟敬重皇叔……不会多管闲事。”
“至于涉事者,诸位尽可大胆行事。”孟华允面不改色道:“届时还请诸位留只手送至府衙按认罪书。”
堂中人听后尽皆肃然。
孟显允到上虞县后就没有喝过茶水,他接过乔睿递来的茶盏听着他六哥的话,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这样的神态落到其他人眼中,不由得再吞了一口口水。
他们没想到,向来以清荣儒雅著称的六皇子竟可以是这样毒辣的罗刹!
那在众人口中“更胜一筹”的十一皇子呢?
这哪是两个草包来走过场?!
分明是两头凶兽!
待到王府侍卫离开,孟显允使了个眼色,乔睿得令跟了过去。
孟显允这时提起亟待解决的事:“府衙外还聚了一群无辜受难的百姓,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孟显允恭恭敬敬地请示:“六哥?”
孟华允现今和孟显允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又在孟显允那上当受骗多次,自然由他:“谁问的谁去。”
“既然兄长首肯,”孟显允起身,“臣弟义不容辞。”
等孟显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孟华允才将目光偏向还跪着没起身的蒋徽:
“县令大人,好好想想您这管成筛子一般的上虞县务吧!”
——
“出来!狗县官!”
县衙大门外的叫骂声沸反盈天,邓戚手把在腰后的刀柄上,脸色绷得紧。
孟显允于门内站定没有贸然走出去,外头喧嚣声一阵高过一阵时,他才差人卸了门栓。
“——哐当!”
围聚到县衙外的流民愣怔片刻。
还真有人敢出来?!
为首几人觑了几眼在门前站定的少年——生面孔?!
孟显允没说一句话,任由底下打量的目光肆意扫视。
人群中渐次响起“这人谁”“哪里推出来的富家少爷”“是不是他家里头同那狗官贪墨了粮食”的喧杂声。
孟显允在众人愤怒即将临顶时打破了这缺口:
“诸位!”孟显允环视,话如水滴炸进油锅,“我与兄长奉旨赈灾,江左灾情尽由我与兄长负责。”
“水患一日不退,我与诸位便同生死!”
“粮食我也会交到大家的手上!”
果不其然,孟显允话一落地,灾民的愤慨声再度冲天!
“你又是谁,说什么便能算什么不成?!你负责?!那粮食去哪了?!”
“是啊!拿出啊!”
“你说得轻巧,饿得不是你,你还负责?!”
叫骂声一度如沸水滚动,动静折腾得县衙前的两尊石兽都在震颤。
“哼——!”邓戚满是疤痕的大手把住刀柄,发出一声冷哼,熊一般魁梧的身形八方不动地立在孟显允身后。
欲向前一步的流民被邓戚这壮硕的黑脸汉子一瞪,当即生出了退意。
见此状,流民们也下意识去看孟显允的脸色。
孟显允脸上没有慌张,更没有他们所猜测的逃避——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难以入耳的讨伐声一点没有影响孟显允的神色,甚至连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都还是那般泰然自若。
“我说了,我会给。”
这几个字一如重重的石子落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孟显允再一次的重复让这人意识到了什么,人群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至今日起县衙出粮熬粥,粥棚设在侧门口,先紧着老弱妇孺。我会差人盯着,如果有人打抢扰乱施粥,那县衙将不会有一口米汤流出去。”
“邓戚,”孟显允没有偏头,眼神落在了人群中,“去和我兄长说一声,让他压着蒋县令把粮仓打开。”
听到孟显允对侍卫这般说,难民们那七上八下的心稍微稳住了。
一位老妇神色枯槁,衣着破烂,她用干涸的双眼望着孟显允,眼底弥留着一丁点的光亮,却什么都没说——
孟显允咬紧了后槽牙,他掀起衣摆转身进了门内。
因为孟显允的话,县衙的门也没有合上。
再接着县衙侧边的小门打开了,老弱妇孺被人群拥在了最前头。
与此同时,孟华允见到将要见底的粮仓,面容冷厉:“蒋县令,你好本事啊!账目也敢作假?!”
“粮食在你这就被盗被劫被烧,你这父母官做得还真称得上逍遥!”
蒋徽双腿发软,若不是孟华允的侍卫左右架着他,他根本就走不到粮仓这里来。
心眼多的人孟华允没见过一千也有八百,他的视线落在瘫软的蒋徽身上:“县令大人,孤可曾在你的嘴里听到过半句实话?!”
粮仓里的粮食竟比孟显允在账目上算出来的要少上八成?!
原本可救济全县人几天的粮食不翼而飞,孟华允还得庆幸孟显允在府衙门前许诺的是稀粥米汤、也没喊死赈灾粮何时到上虞。
不然这个场子孟华允和孟显允别想收拾干净!
失去了侍卫的搀扶,蒋徽跌在布满黄泥的石砖上连连磕头:“六皇子明鉴呐,下官真的没贪污一星半点呐!!!”
齐王借的粮不见了,粮仓也快空了,孟华允现在就算是打死蒋徽也都无济于事。
蒋徽整张脸汗如雨下,脸白得大喘气。
孟显允这时从粮仓内走出,和孟华允的眼神交汇了一瞬。
孟显允将手中一小把霉变的谷子塞到孟华允手中——孟华允飞快地看了一眼,沉默了下来。
此刻孟显允站至孟华允身前,只见他伸手将蒋徽扶起来,声音比之孟华允堪称温和有礼:
“我知晓大人不可能做出这等事,可粮食是在大人手中消失的,因这事大人你就脱不了干系。”
“还请蒋大人好好想想,这粮食从一开始求借到入仓,真的就半点异常都没有吗?”
蒋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显而易见地忌惮:“下官、下官不敢……”
孟显允俯身,轻言:“那换一处说话?”
蒋徽:“……下官,下官还是在这说吧。”
蒋徽:“西寨河决堤后,下官奉命来此,可县中余粮远不足以让难民们度过灾情,下官只能四处借粮,哪知城中富商在听到风声后就将粮食高价倒卖了出去……”
孟华允这时再度打断蒋徽的话,吓得对方面无血色:“城中富商的粮食你都征不来,又哪里来的胆量敢向齐王去借粮?!”
蒋徽只区区一介县令,背景有限;孟清商也不是什么活佛菩萨,这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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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笔粮食说借就借说给就给,怎会舍得?
这救命粮来得如此之巧,孟华允不相信蒋徽没给出去些什么!
“这确实是疑点呐,”孟显允循循善诱:“可是衙门中的某位幕僚为蒋大人出的谋划?能有这般胆识才干,想必绝非常人。”
蒋徽听过孟显允的话后,身子明显顿住了。
孟显允孟华允眼底同时一凝——果真如此。
蒋徽声音更低了:“……并非府衙中的先生,是、是一名老者……”
“下官在河边指挥众人救险时,这老者求见于我,下官见此人衣裳样式不一般,又说得一口官话,下官就没让官差将这老者轰出去。”
蒋徽:“老者说他知晓有一人可解当前困境,并言能说服此人……”
孟显允缓缓落定:“想必这老者所说的“那人”,就是齐王殿下了。”
孟显允:“如此大事,对方又来路不明,蒋大人就没有起疑心么?”
“自是有!自是有!”蒋徽连连点头,“只是下官心想就由此人去当说客,我同时去寻其他法子,也并不损失什么!”
蒋徽现在欲哭无泪:“下官哪里猜想得到齐王殿下真的愿意借粮!”
“齐王府占地几百亩,仆从数千……”孟显允说,“供养整个王府的日常开销就是一笔不少的数目,纵使齐王殿下宅心仁厚愿意对上虞施以援手,但若是只添“三分利”,仅凭此,也配不上齐王殿下雪中送炭的行径。”
孟显允没给蒋徽思考的时间,低声叩问:“蒋大人,你还许诺了什么?”
气氛由静默变得死寂。
蒋徽喉咙哽硬,喉结滚了好几下:“……上虞县西边有一处渔村……前些日来报发现了一处锡矿……”
孟华允双眼一闭,恨不得此刻将蒋徽砸晕!
矿产竟然敢货与藩王!
难怪蒋徽这张嘴像蚌壳一般遮遮掩掩半天都撬不开!
孟显允:“按我大陈律例,金银铜铁等矿产均由矿冶司直接控制,民间若是开采其余矿产也必须上报。蒋大人是成吉四年的进士,不会连这条律法都忘了。”
“是、是!”蒋徽说,“下官必不能忘,下官亲自去看过,那一处锡矿不大,估算能开产出来的锡铁也少得很!……所以……所以下官才出此下策!”
孟显允孟华允两厢无言。
真是下下之策。
孟清商把粮运到上虞,粮食在蒋徽的地界丢了自然与他无关。
孟清商反倒得了日后的“三分利”和一座不知“深浅”的矿山。
因着两个许诺,蒋徽这辈子都别想从孟清商的这条贼船上下来,更何况矿山一日未采,孟清商就不能算是贿赂官员,反而还能落个救济百姓的好名声。
真是好谋算!
这时,在官仓内排查暗道的邓戚和孟华允的近侍都出来了。
孟显允看了一眼蒋徽,道:“邓戚你先带蒋大人下去,再派人收拾两间屋子出来。”
孟显允与孟华允先一步离去。
放置文书的小室内。孟华允松开手,那半把发霉了的谷子簌簌而下落在桌面。
孟华允:“你怎么看?”
孟显允:“蒋徽亲自盯着粮草入仓,据他所说,齐王运过来的都是好粮食。县衙的仓廪都有专人管理,安置条件苛刻,怎么说都不该出现这么一把霉变的谷子。”
“你是说这粮食里头有文章?”孟华允自进入这间小室后眉头就没有舒展过,“蒋徽身上的烂账多,实在没必要在这上面扯谎。”
蒋徽连和齐王许诺什么都说了出来,蒋徽又何必瞒着管理仓廪不善这项罪名?
想必那粮食在进了县衙的仓廪后就被转运了出去。
现在所有的可能都指向齐王。
孟显允:“那名不不知身份的老者搭上蒋徽,用粮草套走了矿山,粮食不翼而飞,多半是县衙之中有内鬼。这都可以晚点查问……”
孟显允:“我此刻在意的只有一点——”
孟显允抬眸正视着孟华允,这对异心兄弟头一次站在共同利益的岸边展现出高度一致的堤防:
“六哥,你说咱们的小叔要矿山是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