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时分的气候格外奇怪,雨一直在下,一直到惊蛰都少有放晴的天。
杏花倚在白粉长颈瓶沿同清风一起翻看书卷,书室内的雅客彼时无暇顾及,自是不会去管它们。
“两位殿下,奴才将东西先放在这了。”下人说完后就轻手轻脚离开了屋内。
孟显允细赏着面前的画,太子取下左眼卡着的玳瑁圆镜片,笑着说:“十一弟,本宫这幅《鱼藻图卷》如何,可还当得起你一观?”
画卷绢布上的鱼眼米白,在动态求真的画面中呈现出一种另类的质感,鱼群游聚的青色水藻中,自得安乐。
“太子哥哥笑话我。”孟显允的目光虽说还停留在画上,话倒是没有落下:
“三百年前安仁大师的画技笔墨时至今日人们也望向其背,臣弟要是在这大放厥词,那还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孟显允:“也就只有在东宫、在太子哥哥这里了,别处哪里舍得将这等好东西拿出来邀我一同共赏?”
“旁人是上赶着巴结你,只是没见你收罢了。”孟琅允说他:“既是来孝敬你的,收些也无妨,”
孟琅允的指点,自然是纯熟的御人之术与在宫中揣摩人心后得出的经验。
孟琅允能和孟显允讲这些,是肯定二人的关系。
只是孟显允不能驳太子的话,更不能顺着这句话去说去做。
他隔着帕子摸了摸画卷的绢布:“他们那是乱拜地门求上我这的,我几斤几两敢要那群老滑头的东西?”
“日后央求我办事,臣弟人微言轻,做不到又得去你和母后那说情。”孟显允言语中倾泻出抱怨:“那一群精得要死的老狐狸本就不是来讨好我的,收了的礼不还是得送太子哥哥你这里来?”
“让我来跑腿我可不干。”孟显允再瞧了眼画,说:“太子哥哥若是每次都愿意带臣弟看这些古籍名画……那臣弟这个腿还是愿意跑的。”
孟琅允笑了:“你小子想得挺美,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让我来做。”
孟显允:“我可没安仁大师的画作,太子哥哥难不成钟意小弟我画的画?”
孟琅允适时打住:“那可真不必。”
太子就着画聊着,突然间问起孟显允:“最近没见沈四公子缠在你身边?出了何事怎么疏远了?”
紧贴绢布的帕子微不可查地停了一瞬,稍作停留后继续滑向另一端:“沈观复这些时日有疏远我吗?”
孟显允好似不知情的反问,让孟琅允顿了顿。
孟琅允继而又带着点追问的意味:“沈家那孩子个性热烈赤诚,火堆一样,显允离了不觉得冷?这点我还挺意外的。”
“我哪知我的那位伴读在想什么?”孟显允和孟琅允打着太极,毫不留情地将沈观复涂抹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侯府公子。
孟显允:“观复为人憨且愚,偏偏天马行空,随性散漫,想一出是一出,我哪里跟得上他的想法。”
孟显允微微说着,语调半停好似叹了口气:“太子哥哥见他同我疏远,那想必是沈伴读也深觉与我作伴十分无趣吧。”
孟显允:“我真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孟琅允心想:竟是这样的情状?
不过……倒也算意料之中。
孟显允秉性要强,可他的伴读却六艺不精懈怠非常,于情于理都走不到一处去。
孟琅允:“兴许过两日就又巴巴地跑回来了。”
沈观复又不是狗,孟显允赏完了画,有些兴致缺缺:“是吧。”
孟琅允拿起一沓折子,往孟显允面前一放:“我这里还有其他事和你商量,在我这里用了晚膳再走怎样?”
“哥哥赏饭做弟弟的怎么好意思推拒?”孟显允一点也不怕太子生气,“只要不让我留宿东宫被参就行。”
孟琅允:“真不知谁能贫得过你。”
.
孟显允府邸内,沈观复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他坐在圈椅上斜眼瞪着三山:“你说清楚,殿下去哪了?”
三山:“回伴读,殿下今天去宫里和太子赏画去了。”
沈观复露齿笑,语气却森森然:“赏画?!”
“你大前天说殿下在观徳殿听雨习字,前天去跑马射箭,昨天那谁从南洋捞上了什么劳什子古籍又邀走了殿下。怎么我回回来回回都见不着?!”
三山无力地再三重复:“殿下这些日子确实都有事出门了……”
“你少搪塞我!”沈观复就奇了怪了:“殿下出门你这个内侍不跟着一道去?还是说你就是在这专门侯着我的?”
开始耍横的沈观复话语十分刁钻,他连来十数日,但别说是孟显允的人了,连影沈观复都没见着。
天等擦黑了也没见下人传话说孟显允回来了——沈观复就知道孟显允果然在避着他。
他……他认错呗,别躲着他呀!
三山树桩似地杵着不再说话。
沈观复见撬不开三山的嘴,带着一肚子气回去。
只是没想到,走到半途沈观复又折返了回来,他嚷嚷道:“你和殿下说,我明日还来寻他!”
沈观复离开后,三山这才去别院将今日的事全都告知了孟显允。
晚间微雨,春寒料峭。
院里虽然没什么劲风,但雨珠垂落瓦檐总是有些令人心不在焉。
尾羽擦过扳指,翎箭果不其然偏离了预定的靶心。
孟显允放下弓,没在意三山口中的沈观复。
孟显允吩咐道:“换把弓,这弓再拉两回就要断了。”
“殿下神力……”三山的奉承还没讲完,孟显允已抬步而出,去了前院。
三山将孟显允说已经不要了的弓踢到一旁,眼巴巴地追上前。
粉彩双耳鱼缸摆在正厅里的架子上,折成半截的柳枝落在缸沿,沈观复在这里等他的时候估计也因无聊逗了好一会儿的鱼。
桌上精致的茶点一口未动,看来还是拂袖而去的。
三山出言:“殿下,咱们明天早些起来就出门吧,想必沈伴读起不了那般早。”
三山并不清楚殿下和沈观复突然之间的生疏,他的立场只在殿下这里,这事不明白也好。
三山想着能躲一时就躲一时,说不定沈观复就知难而退了。
“无妨。”孟显允落下两个字去了书房,三山留在原地思忖了好半晌。
殿下这“无妨”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还是不见?
一时间也有人像三山一样身陷困惑,方硕想不出个结果,只能在门外小小声地喊问:“公子爷,咱们明天还去守十一殿下吗?”
孟显允都两月没怎么搭理他们了,蹲在廊下的方硕心里怪不情愿的——咱们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呢不是?
沈观复今个儿尤其出人意料.
沈观复站在书桌前扯着衣袖习完了字,他立即差人将东西收起来,喊着:“方硕!进来!”
“诶!”方硕三步作两迈进门,将那些纸张抱在怀里,“公子,这是做什么?”
沈观复挥挥手,差使他快走:“你先去把我这些功课拿去给十一殿下过目,我是他的伴读,这些东西拿过去他会看的。”
接着沈观复又问:“我的那件青灰色衣裳店家送来了没有啊?我明儿要穿那衣裳去!回来路上你催催!”
方硕:“……”
公子怎么就对那心思深沉的十一殿下那么上心呢?!
虽说心里嘀咕着,但方硕也不敢耽搁,拿油纸包了后再用书袋装上放箱子里就去送了。
翌日,乌云未散。
街道嵌着的砖石青黑,细雨洒了一夜,不少暗角都长出了滑腻的苔藓,若是没走稳非得摔一跤不可。
沈观复单手拎住缰绳,一手拿着胡记新出炉的油饼骑着马急匆匆去了孟显允的住处。
平梁街道错综复杂,酒楼林立、屋舍、肉铺、脚店等等不一而足,别说行人了就连立着挡住路口的招牌都多如牛毛。
往日里出城没那么容易,孟显允也难找一块开阔地给沈观复骑马。
沈观复那一直被他二哥沈盖云诟病的骑术自打在平梁随着孟显允窜过几条街后,现今倒是像模像样。
沈观复用力一勒,侧身而下,提着东西的同时还不忘将身上有些堆褶的新衣扯顺。
沈观复来孟显允这来得次数最多,不用通报都能直接进去。
沈观复老远处就瞧见了那个和祈州打得不分上下的侍卫,不由得‘诶’了声,拉着路过家丁就问:“乔睿今天在?”
家丁没反应过来,顺着沈观复的目光看到乔睿后,瞎了一声道:“伴读大人今是怎么了?殿下没出门呐乔睿当然就在咯,伴读大人是不是还没用早膳头正晕乎?”
听到家丁的话,沈观复愣了片刻。
接着沈观复一把地攥住对方:“你说什么?殿下今日没出门?!”
家丁被晃得头晕:“是、是啊,殿下……殿下还在呢……”
家丁感到手臂一松,只见提着饼的沈观复登时就跑没了影。
沈观复吃一堑长一智,大喇喇推门翻窗的事暂时不会再做。
他安分站在门外非常含蓄且低声地轻咳了一下。
门外三山的笑里满是应付般的无语。
转身进去禀报了。
不一会儿,三山出来,弯腰恭请沈观复进去。
沈观复一进屋,就觉着有种莫名的紧张。
这一处他不是没来过,相反,自孟显允立府,沈观复来这里的次数比任何人都要多。
里头的布局样式,大小器物,甚至就连缸里金鱼鱼背上各有几条花纹他都一清二楚。
但怎么形容呢,像是好一段时间没再见到,心里除了显而易见的期待以外还产生了一种淡淡地怕对方不满的忧虑?
心脏在漆黑的深渊里扑通扑通,一直下坠着没能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沈观复觉着孟显允在这,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他也就无法控制地稍感局促。
孟显允:“你来了,坐。”
孟显允没有抬头也没有用眼尾去瞥望,他专注着手中的一册厚本子,对沈观复的态度并不隆重。
不隆重就是没必要。
因为他们彼此熟稔,所以没必要隆重。
沈观复手里的饼已经渗了油出来,店家只包了一层油纸,那浸满了油的油纸放在桌上一定会留下难以忽视的油印子。
沈观复在心里拿起又放下,还是没能决定将饼放在不染纤尘的桌上。
“给我一个。”闻到了葱油香气的孟显允半侧着脸看着沈观复,而后点评着:“你今天这身衣服做得很合身。”
“挺不错的。”
一句漫不经心的夸奖让沈观复情绪膨胀得不知所以然。
沈观复握着饼,赧然道:“别吃了吧,殿下,饼已经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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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显允没说别的,一边翻着那叠厚册子,另一只手伸到了沈观复面前,食指微挑示意对方别废话。
沈观复就眼睁睁地见孟显允素白修长的手指拿过那张金灿灿、油汪汪的饼。
那饼甚至因发面时里头放了太多的荤油,油饼起酥,孟显允手指一碰就粘上了不少碎渣。
沈观复:“……”
沈观复隐秘又复杂的心理没法干扰到孟显允,孟显允慢慢吃着,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悦。
沈观复也拿了一个咬了口,滋味咸香,但冷风吹了一路,又硬又腻,早已没有刚出锅时的好味道。
沈观复想着下次买一定得放衣裳里。
孟显允吃完后找帕子擦手,沈观复将自己的递过去。
孟显允面不改色的接住后放在桌案一侧没有用。
沈观复:“……”
他们之间确实是在那一日的温泉里划出了楚河汉界。
没人给沈观复台阶。
——不过沈观复自己会找竿子爬下来。
沈观复瞧见孟显允翻的厚册子原来是一本黄历,问:“殿下看这个做什么,挑个好日子办喜事吗?”
这东西沈观复从前也看。
行军作战要会观天象,黄历里写的节气变化能作为参考,从前在漠北沈观复也都学了。
孟显允摇头,想起太子昨日和他说过的话,眉头不自觉地浅浅蹙起,说:“没什么,就是觉着今年的雨下得太勤快了些。”
沈观复回想着:“唔,确实,今早上马我都差点摔着,许是今年雨水多吧。”
哪里是多。
这春雨自二月二龙抬头后就再也没停过。
而且太子据各地来报说南方也是如此,淫雨霏霏终日不见太阳,与之相反,北方到现在竟然连一粒雨都没下过!
雪化了冬麦就该冒头,天迟迟不见雨,四月麦子灌浆可就难办了。
南方的雨若是不停……孟显允记得去年南方各地只是例行加固了下堤坝,并没有大修大整。
五月夏汛汹涌,难保不出问题。
“雨多得都不方便出门玩了。”沈观复暗戳戳道:“殿下这些日子开心么?”
“还行,”孟显允抬头问他,“怎么了。”
——殿下不想我么?
这话沈观复硬生生止在了嘴边。他停了一瞬改口说:“我过得不开心。”
“殿下生了我的气,直到今天才愿意搭理我。”
埋怨飘至耳边,孟显允轻飘飘地承认:“嗯。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延长一段时间?”
孟显允坦然承认自己的视若无睹是对沈观复无礼的惩戒,漠视与冷漠就是为了将沈观复心中的萌芽扼杀。
沈观复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只要孟显允愿意割舍,他二人即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也见不到孟显允。
沈观复的大拇指按压着食指的骨节。
孟显允的话无疑挑起了他血脉里流动的胆大妄为,全身上下的逆反都在向大脑叫嚣:再试探一番、再得寸进尺——
——去扒下孟显允的面具。
——去见没有人见过的真实。
沈观复是连漠北草原上的一缕风都想要拘住的野心勃勃的幼虎。
沈观复只要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让孟显允全无防备毫无顾忌地站在他面前时,那种无法言说的满足和期待立时就化作了一种使他全身心愉悦的快感。
沈观复的指节愈压愈深,停在了不能再向下的程度。
“我难过了许久啊……”沈观复没有向往常一样靠近孟显允,他坐直身子,眼尾下垂,“殿下,现在来求你的心疼会不会太、矫情了。”
何止矫情?
简直是卖乖。
孟显允察觉出——沈观复从来不会正面回答那些可能会对他自己不利的问题。
这胡搅蛮缠又狡猾的底色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孟显允合上黄历走到沈观复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低头。”
沈观复听命垂下脑袋,却兀自抬起一双眼好奇地想知道孟显允要做些什么。
孟显允嘴角有一丝不易发觉的扬起,这不守规矩的蛮子。
孟显允的声音里依旧满是命令:“闭上眼。”
隔断视觉后其余感觉都会变得更敏锐些。
沈观复听到了衣物摩挲的声响,微弱的气流轻拂过他的脸,似乎是孟显允抬起了手臂。
没有等多久,沈观复突然感觉头顶一沉。
孟显允将手放在了沈观复的头上。
没有摸脑袋,没有敲脑门,就静静地放着。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孟显允此时此刻的动作就如同道场壁画里赐福的神者。
孟显允说:“引以为戒,既往不咎。”
沈观复睁开眼,爽朗的笑让下垂的眼尾染上了蓬勃的生命力,在阴雨连绵的春月里怎么算不上一幕好风景?
“好!”
孟显允垂眸,浓密的眼睫没能遮挡完他眼底晃动的笑意,他也在对沈观复笑。
二人横隔着的旧年冰层终于被打破,沈观复理当说上一些煽情的话语来维持住他对外的形象。
可在见到孟显允的笑后,沈观复只是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要是这时孟显允让自己提枪去和二哥打一架,沈观复想他会的。
——他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