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茶点进来的三山瞧见换好衣裳的孟显允靠在暖炉旁,正一手拿着书卷一边烘干头发。
孟显允许是看书看得有些出神,忘了拿棉巾擦拭水分,发尾落下的水珠将铺在地上的栽绒毯洇湿成一个又一个的圆形。
三山取下棉巾,随意问起:“殿下,沈伴读怎么没来找你?”
“他非得来找我做什么?”孟显允将书一卷,抬眸时见着三山手里的家伙什:“……”
语气里略有一分不爽:“他自有他的去处,爱做什么做什么与我有什么相干,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他离不了奶还离不了我了?”
三山不怕死地接嘴:“那还真未必……”
“未必?”孟显允反问后就抄起手上卷成一团的珍贵古籍砸在三山头上。
三山“哎哟”一声顺势往地上一趴就想抱怨自家殿下的话呛人。
孟显允岂能不知道三山在装样子,冷冷道:“我看你也未必想活着,还不爬起来。”
被识破了的三山挠挠头,赶紧转移话题。
三山:“殿下,管家说厨房里有新挖的笋子,别院胖厨子早就腌了咸肉,用冬笋一炒实在是妙啊,然后咱们再让厨子们煮一碗羹汤配着吃怎样?”
三山说着说着就要流口水,猫似地眯眼笑,找打的话不待蠢脑子追上就脱口而出:“是了,沈伴读那里是另做还是请过来和我们用一样的?”
三山本意不想沈观复跟着他们吃香的喝辣的,没整点西北风给沈观复三山自觉够大方了。
但话落在孟显允耳中就只剩了“沈观复”三个大字。
恍若催命符般。
又是沈观复。
孟显允招招手,三山立马凑到跟前。
摆出一副卑躬屈膝洗耳恭听主子吩咐的狗腿子模样。
三山听孟显允说:“你提醒我了,这正有道菜要差你去送给沈伴读,你告诉他,今日我请他吃“闭门羹”。”
闭门羹?
三山还没反应过来,一直到孟显允向他要落在地上的书卷,哼了声:“还不去办?”
三山瞬间大喜过望,好!
好啊!
沈观复那个狐媚子终于是失宠了,他就知道没有人可以取代自己在殿下心中的地位!
哼哼!这叫什么来着?!这就叫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被虾戏!
神清气爽的三山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劲,雄赳赳气昂昂地去锁院门。
闭门羹,好个闭门羹,沈伴读你就吃个够,吃个饱吧!
三山手推着门板,疑惑地嗯了一声,这门怎么合不上?
三山低头,谁的铁脚伸门槛里,不疼是吧?!
紧接着他抬起眼,惊疑:“祈州你怎么在这里?”
你在这里那岂不是说明——!!!
“嗒。”只见沈观复用扇子抵住门沿,揄揶着说:“哟,三山大人!”
沈观复:“我特来此谢殿下赐衣,顺带和殿下一同用饭讨论讨论经史子集。”
别院里没有沈观复的衣裳,下人们一时摸不准,经过首肯后才拿孟显允的常服给沈观复穿上。
好好的衣裳被沈观复穿上身,端庄的自持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轻佻散漫同沈观复那不知从哪摸来的象牙扇唰地一下亮相在三山面前!
你个纨绔!你读哪门子的经史子集!
三山两眼一黑,只恨不能冲上去将沈观复这身皮扒干净。
沈观复身侧站立着一身黑衣劲装的祈州,架势如同地府里的黑无常,浑身冒着黑气。
他盯着三山不语。
三山胆怯了一秒,就这一秒沈观复就从门边挤了进来。
沈观复头也不回地直冲主屋。
——不好!我的殿下!!!
三山诶了声拔腿去追,祈州长手一伸抓小鸡般拎着了三山的后脖颈,将人拖走前不忘将门合上。
三山用力扑腾着他的两条手臂,祈州刚想让他安生些,突然间寒光一现!
祈州立即抽刀格挡弹飞了那柄暗器。
祈州望过去——只见披挂未卸,轻铠覆臂的乔睿手抵刀锷,说:“冲撞殿下内使,犯事者轻则徒刑,重则斩首,侯府一并问责!”
祈州皱下眉头有些意外地瞧着面前的年轻人。
乔睿并没有假借他人威势的趾高气扬,只是平静。
——只是祈州意外的不是这个。
祈州意外的是面前这人——很强。
而且把这点藏得很深,最起码祈州在第一次见乔睿的时候没有看出他有这么强。
……
沈观复问对方:“要不要?”
摇头。
“这个要不要?”
再度摇头。
“金子要不要?”
邓戚仍旧摇头拒绝。
沈观复点头:“好,你说的,是你不要不是我不给,现在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邓戚还是摇头,不过这时他多说了一句话:“殿下说了,轰你出去。”
沈观复与邓戚一是一二是二的大圆眼对望。
他确信了邓戚那句话背后的意思是:殿下让我轰你出去,没把你轰院外已经很“宽和”了。
沈观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一时间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行就只能——
沈观复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
邓戚脸色一变,立住身子守好正门。
沈观复猝不及防地绕过邓戚一溜烟地跑到屋后,半个身子跃进窗户抻着头,对安坐在榻上的孟显允十分没脸皮地套近乎:
“殿下,诶,你手上的这本书我也在看!不如让我进屋,我们二人细细探讨一番?”
孟显允:“……”
沈观复一副开朗半点没往心里去的模样,像是已全然忘却了先前发生的事,他坦坦荡荡:“殿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我进来咯。”
沈观复在邓戚要拽住他的前一秒及时蹿进了屋内。
孟显允挥手示意邓戚退下。
对于沈观复的“登堂入室”,孟显允只当屋里招了个鬼,他继续看手里的书没半点要搭理那只脸皮极厚的家伙的意思。
“殿下。殿下?”沈观复一点一点地挨到孟显允身边,俗气的象牙扇子往清贵的书页上一挡,继续死缠烂打:“殿下你就瞧我一眼,我发个誓给你看。”
“哦?”孟显允冷笑着问他,“是耳朵流脓生烂疮还是眼瞎当街被人踹?这样恶毒的誓言你倒是可以说说给我听个新鲜。”
沈观复:“……那话也不能这样说不是吗,我要是丑成瘌痾头,殿下还会要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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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时踹出厅堂窗户大门封死再打一挂爆竹阖府欢庆,简直不要太一气呵成。
孟显允抖了抖书卷将一道折痕捋平,用桌上的镇纸压住,他抬了点下巴,沈观复顺着看去。
孟显允:“去,将我那张棋盘取下来放桌上。”
屋里没别人伺候,孟显允使唤沈观复相当顺手。
沈观复布置完一切,孟显允也净了手取过帕子慢慢地擦干爽了。
他落座在席间,涟漪已散,孟显允的眉眼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泰然,轻声唤他:“观复。”
此时风铃清响,檐漏滴答,屋外雨还在下,听到孟显允唤他,沈观复心中难得划过了一丝紧张。
孟显允对他说:“我给你一次机会。”
沈观复的视线落在孟显允伸出的手心,修长秀气的手正对着棋盘,黑白棋子各在一方。
孟显允:“其实装傻充楞含含糊糊地盖过其实也不错,或许我还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选这条路是最优解,但孟显允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没有选择这么做,孟显允说:“我不能毁了你。”
孟显允和沈观复之间永远不会有“问心无愧”这种情绪。
自平梁困住这只来自漠北的鸿雁,他们的缔结不过是互相利用、是永远向着强者倾斜的无聊关系罢了。
孟显允不觉得自己要保护沈观复。
即便是他的伴读,即便沈观复身上有着孟显允也曾有过的天性——那都算不上什么。
孟显允只是简单地认为……沈观复是个麻烦。
孟显允有太多秘密要隐瞒,朝夕相处总容易露出弊端。
孟显允:“无论输赢,今日之事都翻页不提。你若是赢了,一如既往;输了,那你我除必要外就该少来往。”
孟显允的必要是指沈观复在伴读这个身份上唯一要做的事——和他一起在琼林书院听课。
不过是形同陌路,仅此而已。
闻言,沈观复也毫不留情地拆穿对方:“殿下,你耍无赖。”
以下棋决定输赢,孟显允占的便宜沈观复估计得从娘胎里算起。
孟显允神情自然地反问沈观复:“你待怎样?”
见孟显允如此说,沈观复刹那间明了:
孟显允就是要胜之不武。
孟显允就是要站在制高地俯视、就是要用隐晦的嚣张压住自己。
沈观复愣怔了片刻。
他无法确定此时面前的孟显允和在温泉中的孟显允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
不过沈观复的困惑也只维持了一瞬,他继而十分认真地发问:“殿下怎么就能确信耍无赖能耍得过我?”
孟显允的脖颈早被几重衣裳细细裹好,颈侧红痕也藏在了衣裳的掩盖下,现在即使他低头都不会露出半分慌张来。
孟显允轻言:“你可以试试。”
一刻钟后,房门吱呀一声而开。
沈观复走了出来。
这回没被打脑袋.
这回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孟显允站在屋内,卷草纹的栽绒毯上,黑白永子撒得到处都是。
被“不经意”“只用了一点力气”踹成两半的枫木棋盘更是绝望地尸陈其上。
说教之于沈观复果然不啻于对牛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