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为帝 > 27. 非我
    天昏昏,云沉沉,雨打屋檐,水流无声。

    沈府内,沈观复深陷难以名状的梦中。

    挣扎无用只能暗处叫骂:好死不死的,到底是谁在他屋内放了一团火?!

    ——一堆明明没有添柴却越烧越旺的火。

    梦中,沈观复急急忙忙找了一盆水,端着就要把这团该死的火给浇灭。

    可无论如何这盆水都泼不下去。

    沈观复在那不停跳动的火堆里恍惚看见了一团光华流转的墨。

    错金徽墨,研磨后一定极适合落在素白的宣纸上。

    美好的想象并没有使沈观复愉悦,心里反倒越发恼火起来,他心道:自个儿又不画画,管它落不落在宣纸上。

    沈观复再次端起铜盆就要泼下!

    那团火像有灵性一般,在水落下前四散而逃!

    沈观复用脚去踩,那火却直冲面门,在沈观复觉得会被烫破相时,火啪嚓一声碎开!

    霎时间,火变成的光怪陆离的景象将沈观复整个人团团围住。

    满是硫磺味的雾气,横行霸道的小螃蟹,还有……还有被火烧融了的、滴落在纸上的两点墨痕。

    水盆啷当摔在了栽绒毯上!

    沈观复感觉自己喉结滚动了下,手不受控制的想去碰。

    他的手穿过成团成团的火焰,衣袖也被烧成黑灰,如愿触碰到后原先所有的幻痛都变成了心满意足的一声喟叹。

    沈观复猛地睁开眼!

    在他醒来的那一刹,梦境里的吉光片羽如水东流快速逝去。

    周遭一片漆黑,沈观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内略显粗重。

    沈观复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守夜照顾沈观复起居的近侍方硕回答:“公子!丑时呢,起来练拳倒也用不着这么早吧?”

    方硕在说完时辰后屋里许久没有回应,他侧耳去听,嗯,没事,屋里的沈观复还有呼吸。

    已经平复了心绪的沈观复将双手枕在脑后,床顶上的床幔在黑漆漆的屋内糊作一团,根本看不清形状。

    他望了许久不知想了些什么,接着手伸到枕边,摸索片刻后拿出那个镶着猫眼宝石的金螃蟹。

    “漂亮。”

    方硕一脸疑惑,他问身侧的祁州:“公子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他说谁漂亮来着?”

    祁州:“你自己去问。”

    “哦。”方硕还真的开口:“主子,你说谁呢?”

    沈观复将螃蟹搁在指尖摩挲,心平气和地吩咐方硕:“滚。”

    ——

    恭祝新科进士的曲江宴在众人的期许下顺利展开,只可惜今年的曲江宴却没往年那般热闹。

    朝廷上上下下的官员无心在意,最起码首辅和次辅大人没空在意。

    ——江左与江右两地的山洪汹涌而来,以一种无法匹敌的狂暴之势冲毁了大量村舍田地。

    其势浩荡,无法遏制,再向着周遭涌去。

    整个内阁在收到确切消息时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滴了一滴水,瞬间就炸开了!

    何地受灾严重?伤亡如何?

    河堤是否得到巩固补救?遏制不住的江流近日又会席卷哪几处县镇?!

    朝野议论纷纷,首辅张允之和次辅宋敏连夜与吏部和工部尚书制定了赈灾章程,连带所需的银两和物资都统算好了写成折子呈给了成吉帝。

    没料到这折子成吉帝竟然又按下了。

    张允之再对郎喜拱手:“公公,还请您再进去通报一回,我们确实有要事见陛下。”

    南方洪水蔓延,死伤无数,加之粮食短缺,阴雨连绵不止温度不减,就怕疫病蔓延。

    再拖下去,到时候别说是误了春耕,光是这一场灾,江左等地就要翻不了身了

    郎喜只是摇头:“陛下在问天呢,不见人的。”

    成吉帝沉湎求仙之道,整夜修炼都是常事。

    宋敏性子要急些,已经跺了好几下脚,拍着巴掌:

    “诶我说郎喜公公,我们不是无故来打搅皇上啊,这要找皇上拿主意啊!江左两省报信上来,水淹五县,死伤更是不计其数,这么大的事内阁写了草呈就等着和陛下商量呢!”

    郎喜抹去脸上被喷到的唾沫星子,他瞧着火急火燎的宋敏,长叹了一口气。

    “您一心为百姓,这我看得出来,但次辅大人我不敢打个包票,我只能进去试试,若是不成,您和首辅大人再另作他法吧!”

    说罢郎喜掩开门,再进去禀告成吉帝。

    吏部尚书郑华瀚手藏在袖子里,一边在殿外等着一边算账。

    往年大陈国泰民安国库尚且充盈,但去年漠北一战耗损了三分之一,且还是沈家勒紧了裤腰带才用了这些。

    年前皇上修筑望清楼,几轮布施加上北方大雪各省亏欠的赋税……

    问题就在这——没钱。

    修筑堤坝的折子是皇上一手压下去的,现在要皇上再出来点头赈灾……太难了。

    吏部尚书瞧了一眼站在檐下默然无言的张允之,首辅不可能想不到,只是现在除了请皇上出来没别的更好的办法。

    时间过去了许久,宋敏已经走了好几个来回,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快要炸开了。

    门咿呀一声,郎喜终于出来了。

    偌大的殿门再度合上,除了郎喜外没有其他人。

    在场几人的心再度冷了下去。

    郎喜将拂尘甩在臂间,轻咳两声:

    “陛下有旨……”

    “——既然皇上发话说了这事交给首辅你统办,我们就赶紧的吧!反正也不过是钱和人这两大样,先想好派谁去!”

    宋敏在内阁办公所用的桌案上拍了一掌,袖子全撸了起来:“我推工部的余贤宁!”

    他雷厉风行,几句话间就要把事给办了。

    张允之与宋敏同事多年,他及时止道:“静涵,我知道你现在很急,但是赈灾江左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你稍安勿躁。”

    张允之:“余贤宁去可以,但我们都得先听听吏部和工部怎么说。”

    郑华瀚坐在椅子上,在宋敏耐性耗尽之前道:“江左水灾急用钱,吏部能拿。只是……”

    宋敏一听后头还有个“只是”就断定这孙子没那么爽快!

    果不其然。

    郑华瀚絮絮叨叨念了老长一句:“这两年大陈有好几笔庞大的开支,实不相瞒,吏部有吏部的难处不能将剩下的那些家底全拿去,按原先次辅说个赈灾数额吏部实在难以一时筹集。”

    宋敏一巴掌再拍在桌案上!

    那一片瞧不见的尘点子都溅了起来:“郑都康,你怎么回事啊你,原先草拟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

    张允之:“静涵!好好商量!”

    张允之深深瞧了一眼郑华瀚,语速不急不缓:“都康有他不便宜的地方,重新拟就是,大家看着灾情来,该怎样做就怎样做。”

    郑华瀚连忙起身,冲张允之躬身,说:“皇上已下旨让首辅全权处理,吏部纵有难处也会尽力而行!”

    众人在殿内边吵边商量,章程制定得大差不差后已经是后半夜。

    张允之将誊写好的折子收起,道:“诸位同僚,目前章程暂定至此,若有要细化之处便明日早朝时商议吧。”

    兵部尚书尚坐在席间,张允之问:“博融有事想说?”

    “许是我多心了。”舒博融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他道:“首辅大人,江左等地乃前朝反王作乱之处。”

    反王在江左根深蒂固,被杀后,朝廷花了大力气清缴余党。

    虽已获胜,但难保有余孽留存,江左又遇水患已乱做一团,对作乱者来说实在是好时机。

    张允之语气微沉:“我知汝意,但江左不可不管。”

    “贼匪猖獗,只能让他们多加小心……”

    十日后,一封密信十万火急传至内阁。

    宋敏用力捏着手里的密信,信中来报:

    工部员外郎余贤宁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在宋敏即将发怒时,张允之抬手摁住了他的话,道:“余大人之死疑点重重,目前形势紧急,必须要请皇上来定夺!”

    “静涵,你和我再走一趟。”

    宋敏只能压住内心的怒火,将信件重重拍在桌上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拂袖而去。

    “死了——?”

    孟显允坐在一旁,他看完信中的内容后有些惊疑地对孟琅允道:“……这是意外还是人为?”

    孟琅允满脸病色地躺在床榻上,眉头皱得很深。

    “此事必不能善了,朝廷赈灾的旨意虽然到了,但是江左各地的粮仓储量有限,还得靠邻省借调,余贤宁一死,朝廷……咳咳咳!”

    孟琅允咳得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继续说道:“江左不能乱,父皇一定会再派大臣前去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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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灾。”

    他将手从锦被中探出一把握住孟显允的手腕骨,力气之大简直要将孟显允从凳上扯下!

    “寻常官员再去也是无用……除非……”

    孟琅允勉强地撑起这具孱弱的身体,他在握过孟显允手腕后就已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身子即将再度栽倒回床榻上。

    孟显允去扶——被孟琅允拒绝了。

    “显允,你走吧,我不留你了。”

    周陵拿了药来,连忙让孟琅允服下。

    殿内一时无言。

    孟琅允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

    孟显允:“太子哥哥,你好好养病,我明日再来请安。”

    躺在床上的孟琅允只是咳,没有回应。

    孟显允前脚刚离开东宫,后脚就有人来请:

    “皇后娘娘让殿下去小坐,娘娘说有份好礼要送给殿下。”

    孟显允挥退了宫娥,独自进殿,抬眼便瞧见皇后立在窗前听雨。

    冰凉的春雨落在她掌心,顺着手指间的缝隙没入檐下的一丛花草里。

    皇后听见声响,回头凝望,脸上顿时露出不大高兴的神情:“瘦了……?”

    “我儿都在想什么啊,思虑这么重,这让母后拿你如何是好?”

    孟显允拿过帕子递给皇后擦手,笑容清浅:“没瘦。”

    皇后:“只长个不长肉,沈伴读也这样?”

    孟显允短暂思考了一会儿,想到沈观复前日冲进屋里差点没将三山撞飞的场景,说:

    “他就这点好,个头蹿得比院里的春笋还猛。”

    那毕竟是沈霆的儿子,父辈的骨血融在沈观复身上,沈观复又能差到哪里去?

    “是了,他长得也很快。”孟显允的视线落在了皇后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

    皇后拢过外裳,慢慢说着:“是啊,如果顺利的话,我儿几月后再回来就能看到了。”

    孟显允一愣:“母后?”

    皇后没在意孟显允的这声轻唤,只缓缓言明:

    “你先前从东宫而来,想必太子和你说了江左发生的事,朝廷急需派人赈灾,但是一般人又怎么行呢?”

    皇后家世清贵,但并不受宠;太子位高权重,却身体孱弱。

    皇后抚养孟显允,本就在对太子的关系上加上一层砝码。

    她并不介意孟显允和太子走得近——在她的孩子没有出世前不介意。

    江左水患亟待处理,贼匪却猖狂得敢斩杀朝廷命官,成吉帝必须派能够代表他身份的人去江左解决这迫在眉睫的现状。

    太子去不得,首辅、次辅也都年老体衰。

    辽东总督军务在身不得离开,等他那边空出手,江左怕是早完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选一位皇子,与内阁选定的官员一同前往江左。

    ——此行最有机会的人是六皇子,孟华允。

    这并不是说孟显允不配。

    恰恰相反,孟显允哪哪都合适,只不过他的年龄在这样的大事中显得有些稚嫩。

    先前在东宫孟琅允就是要孟显允去和六皇子争一争。

    孟显允意外——皇后在这件事上竟然和太子站在同一边。

    孟显允:“母后,这样的情境下我应该陪在你身边。”

    皇后声音已冷硬了下来:“你是天家儿郎,不该儿女情长。”

    显然,孟显允的拒绝在皇后这没有转圜的余地。

    皇后已经回首继续望向窗外,她说:“许多事人们只能瞧见那第一层的凶险,那么凶险之下呢?”

    两人沉默良久。

    孟显允闭眸,再睁开后,答:“……是机遇。”

    皇后弯弯嘴角,却没多少笑意:“我儿知这世间天地辽阔,既有此志,又何妨一试?”

    皇后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我有私心。”

    她的解释是这一句,也唯有这一句。

    一直到孟显允应允离去,倚在窗边赏雨的皇后还在那瞧了好一会儿。

    雨势有片刻猛烈,风也转了个向,摧磨着一簇尚无强枝撑扶的剑兰。

    兰花左右欹斜。

    皇后脸上的神情凝滞住了——有一滴雨溅在了她的脸颊上。

    凶险之下是什么?

    从来不是机遇。

    ——是命。

    九死一生,腹背受敌。

    是该死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