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肌肤之亲 > 6. 不亲
    许立花身上的旗袍被淋成苍白的灰,令她想起在赌船时,在邓亦白的房间里,她抱住胳膊害怕被看穿的情形。

    在码头声称要资助她的人,装作慈善机构总给她特别优待的人,在暗处跟踪她的人;

    大手笔买下她画,替她免去罚金的人,她落海救下她,替她报警的人,说要帮她找男友的人......

    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明明对她有企图,却一次次上演着仿佛“英雄救美”的戏码,装作温柔的绅士出现在她面前。

    愤怒,欺骗,羞.耻.....全部压注在身,与她背着的行李一般重,重到失去力气,掉在地上,脚边绑被子的麻绳因负荷太重彻底崩坏,狼跋地有如瘫痪。

    滂沱大雨中,汽车车灯持续地打着双闪,映出眼前的花边洋伞。

    她收回思绪,被雨水模糊的视线变得了然,从包里找出那件砂蓝旗袍和坡跟鞋,粗暴地扔进最近的垃圾桶里:

    “是我之前太天真,说得不够清楚。无论是送钱,送衣服,送食物,无论你们送什么,我都不会接受,请你,不,请邓亦白先生以后不要再将心思放在我身上,我不会接受,也不需要接受任何老.男人的包/养。”

    长疤仔面露为难:

    “许小姐,先生想资助你的心是真的。”

    “阿癸。”

    后排车门打开,邓亦白从车上下来,巨大伞面掩住脸,他走到许立花面前,露出那双温和的褐色眼睛,嘴边的痣略微起伏;

    他制止李癸送伞的动作:“许小姐说得很明白,收起来吧。”

    阿癸很快收回,将手中撑的伞交给邓亦白,默默从雨中退去。

    “邓先生,我才发现,您似乎总是在我危难时出现。”

    许立花目光讥冷,两颗小巧的梨涡藏匿起来,她后退一步,站到雨里:

    “我被没收画稿那天是,落水被捞上船是,还有今天也是,这是不是太巧了?”

    “港岛人会讲因缘际会,邓某与许小姐认识很荣幸。”

    邓亦白上前一步,黑伞重新撑过她头顶:

    “许小姐方才说,邓某总是在你危难时出现,只是今天....不知许小姐遇到了什么难事?若我能帮上忙,愿献举手之劳。”

    许立花怔住,抬起眼紧紧盯着邓亦白,看那张儒雅的绅士面孔,努力想找出破绽,对方却只是微笑地回应她;

    她良久说不出话,只咬住腔内的脸肉,尝到牙齿间的血味。

    “邓某今日来找许小姐,是有东西需要还给你。”

    他从西装里袋摸出一张长方形纸片,递给她时,外面还贴心地用手帕包好,以免受雨淋:

    “绑架许小姐的那伙人已经落网,水警仔细搜查了你被绑的那间船舱,找到了你的证件,因报警电话是从我房间打出,他们便将东西交给我代为保管,在港岛若没有证件,生活应该很不方便,所以今天收到后,我便赶紧将东西给你送来。”

    他停在雨中的修长手指泛着水光,又补充:

    “在旺角没找到许小姐,想起上次在这附近遇见,邓某便擅作主张,转了转。”

    原因、逻辑、细节都严丝合缝的一套话。

    漆黑雨夜,红巴驶过扬起泥水,车灯昏黄微弱。

    许立花僵硬地道了句“谢谢”,潦草抓过邓亦白手里的居留证,吃力地驼起行李,转身奔进雨中,像怕被逮住的兔子一般,跃上巴士。

    阿癸上前将干毛巾递给邓亦白,又捡起地上许立花落下的一床被子,棉花已经散架,他问邓亦白:

    “先生,要追去还给许小姐吗?”

    邓亦白擦去脸上的雨水,表情淡淡;“不必。装上车,带回公馆吧。”

    吴姐租住的房子在六田邨,外观和裕峰楼差不多,只是下雨时楼内漏水,整个楼梯间便泡成个烂泥塘;许立花驮着行李爬上六楼,吴姐开门时还以为她是摔进泥里,旗袍乌漆嘛黑,全然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许立花抹去脸上的雨水,沉默地低下头。

    “你安心住,反正我那个前夫呢是不会回来的,回来我也不给他开门;不过隔壁邻居总在晚上踩缝纫机,要是吵,你就往耳朵塞点棉花。”

    吴姐边絮叨,边给许立花拿来热水和干毛巾,泡好一碗香喷喷的公仔面放在桌上,还盛了小半碟从家乡腌好带来的雪菜丝,什么也没问,出门时只说要带小雅出去洗衣服。

    外面仍在下倾盆大雨。

    许立花明白她的好意,心怀感激地洗漱好,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面,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动一下都颠簸的下铺床位上,数自己还剩多少钱:

    二十七块五毛。

    晚上,她仍打着夜灯研究着朱红要的稿子,或许是糟糕的处境使她灵感大爆发,这次画出来的稿子一气呵成,仿佛笔有了生命自己会动;

    她欣慰地松口气,今日总算有件好事。

    可大约是生病刚出院,又淋雨的关系,身体一沾床,眼皮困得不行,而吴姐说的缝纫机的声音,她一点也没听见,梦里有个热乎乎的大馒头,她满足地躺上去,全身都在发烫。

    第二天醒来,许立花感觉有些昏沉,仍强忍着,先是赶早把稿子送到石塘咀,可惜朱红不在,她便留下稿子,和吴姐楼下的电话亭号码交给她的助理。

    来不及等车,她一路跑回六田邨,郑重地给吴姐打好“借住欠条”,吴姐推诿说,都是外地人互帮互助,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最后,许立花挺直身子,正色道:

    “吴姐,借住和几碗面,几块钱不一样;你就当我是好面子,不想占你的便宜,也不想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最后害得你和小雅都没地方住,小雅才六岁。”

    吴姐看着她,叹着气应了好。

    住的地方暂时算是解决,接下来便是饭店的工作和那份英文合同的事。

    她想,她的租房合同是和陈香兰签的,而陈香兰只是房东委托的中介,虽然不知她为何将合同转给经理,但这样的转让毕竟是钻漏洞,或许有可以商量的余地,最坏也就是画稿画到手酸,尽早凑齐十倍租金。

    饶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打好腹稿,可当她叩响经理办公室的门时,情况又变的不一样。

    “许立花?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你要辞职,宁愿不要押金也要退租?好好好,那我们就来算算账。”

    经理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黄油饼干,从柜子里抽出档案袋和半枚摔碎的玉佛:

    “半个月前你摔碎了彭先生的玉佛,还咬伤他,当时若不是有人替你赔偿,你早就被遣回内地了!饭店失去了彭先生这样的贵客,生意越来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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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你打两个月白工都是便宜你,你现在要辞职?好啊,那就按这玉佛的价,赔钱!”

    许立花热气直冲脑门:

    “当时明明是他撞的我,还意图不轨!玉佛的钱我认,咬伤他我认,还钱我也认,但你说什么有人替我赔偿,怎么可能?经理,你不会是昧了饭店的钱,想拿我平账吧?”

    “你!”

    经理气急,看见门外,眼睛忽地一亮。

    他切声狠狠撞过许立花肩膀,许立花仍想据理力争,脑中忽然嗡地一下,想起那天被那姓彭的冲撞之前,他在包厢,用粤语说了一个模糊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到经理正笑眯眯地走到迎宾门口:

    “邓生,欢迎你来永记饭店吃饭呀,我们真是好荣幸哦!上次你跟彭先生吃得不愉快,这次我们饭店绝不会再出现那样的事情了,还让您破费——”

    “彭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他上次在贵店闹事其实是冲我,王经理不必揽责。”

    “邓生真是大气量啊,不愧是做大事的人。”

    王经理看见许立花跟蜡像似的在原地冻住,立刻竖眉低声呵斥:

    “喂,大陆妹,还不赶紧过来跟邓生问好!上次你打碎彭先生的东西,多亏邓生发善心替你赔偿。”

    饭店的行道摆满拥挤的胶桌,许立花的双腿好像被桌腿粘住,她挣扎着拔开,却还是被糊了一身。

    她忽然笑起来,大步走上去,仰头直视邓亦白的褐色眼睛:

    “邓先生,又见面了。”

    邓亦白微笑,低头将手上戴着的深灰手套摘掉,才转头回视她:

    “许小姐,又见面了。”

    桌椅在地板拖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王经理眼珠子鼓溜溜转,怀疑地看向许立花:“喂,你跟邓生是——”

    许立花将碍事的经理一把甩开,眼中轻蔑:

    “没想到邓先生这么高级的人,竟然纡尊降贵,来我们永记饭店这么低级的地方吃饭啊;不知邓先生今年贵庚?五十岁了吗,哦,我知道了,可能是邓先生是小时候来过这里吃饭,便想回忆一下遥远的童年?”

    “不过人总要认清自己,皇帝的新衣穿久了,觉得腻了,就想做衣冠禽/兽,可惜手段低劣又老套,还仍旧以为别人是瞎子,我说的对吗,邓先生?”

    她嘴角的梨涡大幅度展开,只觉胸腔内有一股火烧上脑门,像是中暑,若不将暑气发出来,就要被憋疯——

    她已经有些疯了。

    饭店有片刻的安静,很快又恢复嘈杂;王经理面露震惊,颤颤巍巍站起来,却听到邓亦白说:

    “许小姐可能对我有些误会。王经理,可否借用一下你的办公室,或是其他安静的地方?”

    王经理讷愣道:“有的!地方嘛,有的是,有的是....”

    王经理慌慌张张点开一扇包厢门,请邓亦白进去;邓亦白却停在门口,躬手请许立花,表情仍旧温和:

    “女士优先。”

    许立花僵硬地撇过脸。

    邓亦白又唤来阿癸,嘱咐他守在门口,还说:“天气转热,我喜凉,门开着罢。”

    说完,他再次躬手。

    许立花紧盯着邓亦白的袖口处,那里有一个细小到看不见的线头;良久,她攥紧了手指,走进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