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立花对有钱人的了解并不多。但小时候教养院可以用小红花换奖品，美丽的东西总是贵又少，而选择的权利只掌握在有钱人手里。
她视线落在这辆黑车的车牌上，数字并不是常跟在那个长疤仔宾佬后面的那一辆。
车侧的琥珀灯两下双闪。
“许小姐。”
清冽发沉的男性声音。她抬头，正好看见西装革履的邓亦白从车上走下来，红底牛津鞋折出得体的褶皱，面色从容；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一起捡在泥地上散落的画稿。
“邓先生这是，路过？”
她道了谢，双手抱着画板，看着邓亦白这身矜贵温雅的商务西装，后面却是灰败憔悴的旧唐楼，十分地不合时宜。
“不全是。”
邓亦白仍旧是那副儒雅的面貌，他五官俊挺，着深炭黑的英伦三件式西装，硬挺的侧分短发，站在那就像一件井井有条的贵重玉石。
他从西装内拿两块手帕，其中一块递给她。
许立花摇头拒绝，看邓亦白飞快擦拭了一下几乎没什么污渍的手指，又迅速收起动作。
“我前日照着号码打过去，电话却没有人接，昨日也打去，接的人却不是许小姐，今日就想亲自来找你。”他说着，指了指后面热闹的旺角小档口；
“在集市没找到许小姐，就在附近转了转。”
“啊，我这几日晚上跑到别的地方卖稿子了，抱歉，旗袍和鞋的钱正在努力凑.....您来找我，是我托您找钟述文的事有消息了吗？”她答。
邓亦白语气遗憾：
“这便是我想说的。华丰食品遣散的员工有上千名，要精准找到一个人有些难，我来是想问许小姐要一张照片。”
许立花恍然，急急忙忙翻包寻找，可是钟述文的照片和她放证件的包放在一起了，包又弄丢了；
最后她只在画板夹层找到一张十六岁中专开学时，和钟述文在校门口的合影，这画板是钟述文送她的生日礼物。
钟述文和她同是十九岁，想来容貌变化并不大。
邓亦白接过后，带墨蓝扳指的手指轻微摩挲过照片边缘，照片里少女的面容含蓄动人，穿一件小翻领连衣裙，头发梳成两根麻花，单手轻倚在旁边的瘦高少年肩上，少年清朗带笑，脸颊红润，两人之间虽隔着距离，却好似诉尽暧昧心事。
他面不改色，将照片收进口袋。
“邓某还有一件事。”邓亦白笑着看她；
“上次许小姐卖给我的画稿，投放到服装公司后，销量非常好，所以我想邀请许小姐入驻我的服装公司就职——”
“抱歉，我不能。”
许立花轻轻开口打断，白皙的巴掌脸藏在乌黑头发下，她捋到耳后，眼神清明：
“邓先生，买我画稿的人多是小服装厂的老板，他们为了节省一笔设计费就去小档口这样的地方收散稿，可您显然并不缺一笔或好几笔设计费。”
她咬了咬嘴唇，又说：
“我不过是个三无画手，也没正经学过设计，说实话，您上次一口气买下十七张，那两千块钱，我到现在都受之有愧。邓先生还是将机会给更专业，也更合适的人吧。”
邓亦白：“许小姐不必妄自菲薄，我很喜欢你的画。”
“可实际需求并不匹配。”她将画板抱得更紧：
“或许邓先生真的喜欢我的画，可我却想将画卖给真正需要它的人，即便我真的去了您的公司工作，以我现在的能力也无法胜任。”
“您的帮助和恩情我都牢牢记得，日后也一定会用尽全力报答，即使对您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我也想用自己的双手去努力。”
说完后，许立花客气又疏离地地朝邓亦白鞠躬。
她以为，这从天而降的馅饼不过是建立在同情之上。
良久，邓亦白点点头，神情矜贵不减，他看着许立花头顶缠绕的发涡，颔首轻笑：
“冒犯到许小姐，是我考虑不周。”
五月的夜里潮热，出租屋内的二手电风扇吱呀吱呀发出陈旧的噪音；许立花裹着毛巾被翻来覆去，一闭眼便是邓亦白说那句话时，克制住细微的失落，仍旧有礼的斯文神情。
或许对方只是随口的提议，被她长篇大论地拒绝后，仍说事后还说有机会再合作（不过她觉得这是客套话）。
她想起看过的中文版的《傲慢与偏见》里，与达西先生要好的宾利先生，温和有礼，亲切和善，是一位完美的绅士。
许立花持续着饭店打工--卖稿--画稿的日子，因她每晚都去吴姐的面摊吃面，追问之下，吴姐这才知道了她被扣两个月薪水和晚饭的事，说什么也不肯再收她的钱。
两人都拗不过，最后折中商议，她每晚来吴姐这帮工一小时，换一碗带三块萝卜糕的素面。
吴姐骂了她好几句“傻”。
青龙帮的纹身稿她改了几版拿给客人看，可对方捞起袖子，露出满臂花龙红虎，指了指她画的图案说纹在锁骨上性感有余，威风不足。
她不得不返工，来来回回五次，参考了港帮电影，还问了从前当过古惑仔的门卫阿伯的意见。
最后一稿，对方终于满意，大方地给了五百当稿费，还介绍了一个服装厂老板的单子给她，是个霖州来港岛做生意的女老板--朱红。
“我这弟弟呢，脾气暴要求又多，他可不轻易推荐人的，看来是很满意你的稿子了，正好，你帮我看看，这能画吗？”
朱红烫一时髦的秀芝头，亮红色的垫肩西装，热情地递给许立花一本薄铜烫金的书，小心翻开后，纸张又厚又哑，像一张张旧胶片，摸上去，指尖都沾上崭新的油墨味。
许立花翻到印着“世界时装”那一页，金发碧眼的模特自信大方，上衣的宝蓝底织金线刺绣，利落挺阔，下身却配条磨旧的破洞牛仔裤，如此强势的冲撞下，意外地和谐。
“您是想让我按照这个风格....画设计稿？”她眼底新奇又诧异。
“你考虑一下啰，我找了好几个人画得都不满意，放心，工钱好说。”
朱红笑着拍拍她的肩膀。
一连好几天，许立花晚上都泡在这本“书”里，她尝试动笔画，可成稿一出来，开始还算满意，又修修改改许多次，最后气愤又懊恼地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次日晚上卷土重来，铅笔削了一次又一次，待小夜灯的煤油都耗尽，浴室里的毛玻璃都透亮，她这才发现已经画到了早上。
这样持续了几天，某天晚上在素面摊帮工时，许立花支撑不住，累晕了过去。
待醒来时已过了一天一夜，许立花去缴费时看到六百八十二元的账单，心疼得良久说不出话。
她不安地回去饭店上班，心里做好挨经理骂的准备，然而一天下来无事发生，快下班时，却冷不防听到陈香兰回来，要找经理辞职回内地的消息。
“Nancy业绩那么好，怎么要回内地了，不会中了六喝彩吧？”
“谁知道，我现在担心我租的房子和居留证，都是找她办的，不知道她走了以后，万一我被查....”
永记饭店大半的外地劳工都找过陈香兰办过事，她要辞职的消息一传，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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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干活都心不在焉，心急的直接去经理办公室逮住陈香兰，问她能不能退租，都怕她这是中介跑路，要出事。
陈香兰支支吾吾，模棱两可了几句就从后巷匆忙逃走，许立花快步跟上去，捉住她的手问是怎么回事。
“之前是我连累你，对你不住。”
陈香兰语气冷淡，平日白如浆纸的脸变得蜡黄，仿佛被抽走灵魂，看许立花的眼神透着古怪；
“同乡情分一场，劝你早点收拾东西搬出去，啊，不过你大概也用不上那些破东西了吧，我要是有你的本事，也不至于灰溜溜回内地了。”
许立花听得不明所以，未来得及问退租的事，对方便甩开她跑走。
她回去饭店时，整个饭店已乱成一锅粥，外地员工将经理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桌椅噼里啪啦倒了一排，吃饭的客人纷纷弃桌逃走。
经理忽然踹翻桌子，手里举着一个档案袋，扯着嗓子大喊：
“陈香兰辞职前已经将你们的租房合同授权给我，合同白纸黑字写了，第一年中途退租交十倍违约金，第二年二十倍，以此类推，你们自己按了手印，签了十年，现在合同在我手里，你们租一天房子，就要在饭店做一天工！”
众人哗然，说自己根本没签过这种合同，哪知经理将档案袋打开，露出白哗哗的一片英文字符，将英汉辞典摆在边上，一个一个对比：
“看清楚了你们这群北佬，这是英文！再吵吵吵，我就把阿sir喊来查你们的居留证，还不赶紧去做工，小心我扣光你们薪水。”
许立花脑中轰隆一声，这才明白陈香兰话中的意思。
当初她为找稳定住所，货比三家，明明已经足够谨慎，临门一脚，却因心急与侥幸，最后被骗签下阴阳合同，难怪....难怪当时陈香兰问她会不会英文.....
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将合同私自转给经理？！
许立花木然地回到了工作间换下工作服，来交班的同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手里要给客人端去的菜不小心砸到，淋了许立花一身的浓油赤酱。
米白的涤纶旗袍遭了殃，许立花不吭一声地回去了裕峰楼的出租屋，陈香兰的东西全都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来过。
第一年退租要交十倍违约金，第二年便要交二十倍，直至十年后.....
她不能再在这个地方住下去。
许立花机械地开始打包自己的行李，拿麻绳将漂洋过海带来的两床被子捆好，衣服和杂物装进蛇皮袋里，收到那件砂蓝素绉旗袍和坡跟凉鞋时，手指顿了顿，最后胡乱地一同塞进塑料蛇皮袋里。
画板挂在脖子上，两边肩膀背得鼓鼓囊囊。
她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是，唐僧去西天取经，做足准备，要面对九九八十一难，却总是被妖怪抓走的那种心情。
连天气也开始应景。
走出裕峰楼，倾盆大雨落下来，她没手撑伞，笨重地走在雨里，半眯眼睛，看着路边疾驰而过的车刮起碎浪，一辆又一辆。
“滴--度--”
熟悉的狮标黑车在她面前停下来，按响喇叭。
长疤仔从驾驶座上走下来，棕色的皮肤在晚上显得更加黝暗，他撑开一把黑伞举过她头顶，伸手要去接她背着的沉沉行囊，又递来另一把伞，语气恭敬：
“许小姐，雨势太大，撑把伞吧。”
许立花抬眼，没有回答。
隔着层层雨幕，她看向远处车内，那个总是装作慈善机构给她送东西的男人，男人摇下车窗，蓝宝石扳指闪过水光，他缓慢擦拭西装上的雨水，也抬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