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天花板的黄铜吊灯悬得很低。
姜黄的灯光斜斜洒下来，将室内两人的影子强行拉长。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立花开门见山；
“赔偿，送食物，买画，救人，找人，还证件——邓先生，你帮我这么多事情，总不能只是为了资助我吧？我说过了，我不会接受包/养。”
邓亦白敛眉，走到她正前方，褐色的睫毛阴影扫在挺直的鼻梁，视线落在许立花几近透明的脸颊上。
他轻抿唇角，毫无预兆地开口：
“立花，我想追求你。”
吊灯的水晶被饭店的音响震得摇晃。
许立花眸光微动，反应过来后，瞬间嗤笑：
“追求？邓先生是身处高位久了不知何为追求？从你在码头找人，说要资助我遭到拒绝后，你再出现的每一次，时机都那么凑巧，你敢说不是故意？既然要追求，为何买画那时不说明身份，还要一次次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将自己伪装成绅士，邓先生难道有什么角色扮演的癖好吗？”
淡白的瓣唇咬出殷红，她手握成拳锤了下桌子，仿佛给自己借力：
“一开始说资助，现在又说追求？是我不懂粤语还是邓先生普通话不好，这两个词你自己听一听，不矛盾吗？”
酸枝木铺就的桌椅，幽邃的酸香仍持续地发酵。
邓亦白看着她，神情依旧冷静得可怕：
“我必须承认，当初渡轮码头，确实有意接近许小姐。”
他垂下眼睛，拢了拢熨贴齐整的西装，轻转拇指上的蓝宝石板指：
“我见到过许小姐在渡轮上画画，作品很有灵气，便萌生了资助的想法，但在此之前我也资助过许多像你一样有才华但没有机遇的人；资助一个未来有潜力的艺术家，和追求一个努力上进的普通女性——”
“许小姐，我很欣赏你，无论是出于资助还是追求的目的。”
许立花张了张口，凝视着邓亦白的眼睛，只觉晦暗不明。
他继续说道：
“阿癸，也就是我的属下，他同你说我是公益基金会的委员，我确实是，许小姐若不信，大可去翻阅报纸。”
“基金会每月都有慈善活动，施粮也是一项，那几天邓某跟随活动，机缘巧合又遇见许小姐，想来是我无意中看许小姐的次数多了些，义工们便误会，特地关照许小姐。”
“买画也是因为欣赏，所以我愿意花钱买下；也是那时，许小姐面对多余钱财，不卑不亢的个性吸引了我，至于为何那时不说明身份——”
邓亦白自嘲式地轻笑，鼻梁两侧有淡淡的镜框印，他喉结微紧，滚动几下：
“说来惭愧，邓某今年二十九岁，却是第一次遇见喜欢的女性，想不到，竟是如此慌乱。”
乱糟糟的室内包厢，只有摆在门口的几颗发财树抽出鲜亮的新芽，覆盖住一点门牌的铁锈；
嘈杂叫客声重新传进来，许立花回过神，看见门外站着的一排墨镜西装的彪形大汉，都是棕色的皮肤，鼓起的肌肉仿佛能捏死两个陈经理。
工作服上还残留着剩菜污渍，显得不体面；她放过自己可怜的嘴唇，转而咬住腔内软肉：
“那我被绑架你救上来那次呢，你为何在船上？邓先生沾到一点雨水都要迅速擦净，怎么来永记饭店这种平民地方吃饭？还有彭先生的玉佛——”
许立花杏眼微怔，忽然顿住：
无论那姓彭的如何心思龌/龊，玉佛碎掉，她咬伤客人的事情大抵是逃不过去，可邓亦白出手就平掉了此事；
她被雷虎绑走，无奈跳海自保，若不是邓亦白，她早就喂了鲨鱼.....
她该骂邓亦白什么，骂他多管闲事出钱又出力？
她又有什么资格在这些事上质问邓亦白？
“东方王子号是今年港岛运行的第一艘赌船。”邓亦白说；“我的父亲生前参与过这个项目，所以首次运行，我也在邀请之列。”
“至于彭先生的玉佛——”他看着许立花偏过的乌黑发顶；
“他将对我的怨气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无论那日是谁，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他的回答几乎找不到任何漏洞。
包厢地板铺着的水磨石疏密有致，两人面对站立时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她蹙着眉渐渐低下了头，嗅到自己身上的馊水与面条，和对方身上仿佛雨后橡木苔的香水味。
邓亦白往前一步：
“许小姐，我没有那么恶劣。想追求你是我的事，无意吓到你，我很抱歉，但我仍希望你考虑一下资助的事情，你有才华也很年轻，不该在这样的地方消耗青春——”
“抱歉，我不会考虑。”
许立花的额头渗出层薄汗，后背也疼，已然有些站不住——
她昨晚该吃些感冒药再睡觉的。
只能强撑镇定地扭过头，大步流星地向包厢外走去，冷冷摞下话：
“之前我拜托你找人的事情，请忘掉，玉佛的钱我会一分不差地还给你，之前的欠条也算数，但在我筹到钱之前不会来找你，也请邓先生不要来纠缠我。”
说完，小腿不自觉软下去，她手疾眼快扶住墙，冷不防却看见扶住她的另一只不请自来的大手——
她飞快甩开，卷翘的睫毛眨了又眨，无声瞪一眼邓亦白，转身离去。
手心仍残存滚烫的热意，邓亦白敲了敲手，阿癸立刻心领神会，叫来几个黄皮肤的便衣手下悄悄跟在许立花后面，他将手套还给邓亦白：
“先生，您要跟上去吗？”
邓亦白表情淡淡，戴上手套撑开五指：“在车里等吧。”
港岛又在飘雨。
饭店要洗的脏碗总是堆在后巷的石青台阶。许立花新买的牛筋手套有些大，一时没控制好力度向前摔滑，脏水涌进袖口，她这才惊觉起身，遮雨棚下的雨点趁虚而入，咸涩瞬间充满眼眶——
她艰难地闭眼，耳中响起方才在经理办公室的对话：
“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中途退租十倍罚金，算上玉佛的钱，你一共欠饭店六万三千元，想走人，把账先结了。”
王经理将档案袋里的合同摆在她面前，还贴心地拿了本英汉辞典，给她翻译，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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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花仍是不信，他眼珠字转了转，索性摊牌：
“你要是拿不出钱又执意要走，我这还有一个方法。”
许立花眼中充满戒备：“什么？”
“陈香兰业绩好，你知道的，其中有个叫雷虎的，开公司的，点她跳舞不知多少次，还请吃饭请唱歌，喏，上上个月还带她去押马，押马知道吗？能挣钱的！”
经理笑眯眯凑过来，表情暧昧：
“风大才好捞啊！你条件不错，机不可失啊，我这就给雷虎哥打电话——喂！喂！”
许立花冲到换衣间，看也没看，胡乱塞了几颗感冒药进嘴，拿上东西就往外饭店外跑。
同事却拉住她：“你翘班好歹先把这批碗洗了啊，后厨快忙死了，吃饭都没时间。”
许立花无奈只能先去洗碗，雨水朦胧间，忽然看见饭店门口进来个手臂有老虎纹身的男人。
她心口猛地漏拍几节，被恐惧填补——
邓亦白不是说，雷虎已经被扣押，怎么会这么快出来？
来不及时间思考，她脱下工作服就飞奔进雨里，雨势太大看不清路，只顾着往前跑。
“滴度——”
厚重的车轮碾过泥泞的马路，悄无声息。
许立花听见喇叭声，脚步停了下来，回过头，果然看见大黑车上的狮首车标汹涌地淋出水光，雨刮器将挡风玻璃内的人影一遍又一遍，擦得清晰；
车门打开，邓亦白安静坐在里面，雨水未浸染他分毫。
他西装革履，笑意温润：
“许小姐，雨势太大，进车谈资助的事吧。”
——
密集的雨珠砸在车窗，延淌成水柱倾斜而下；静谧车内，雾气升腾。
许立花盯着脚上被染成泥土的帆布鞋，无助地踩在均匀细腻的皮革车垫，留下一片不清白的痕迹，而平行的另一头，邓亦白的牛津皮鞋，光洁如新。
她双手紧紧抱着肩膀，浅色的T恤衫被雨淋成透明。
车内空气中，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脆响，她单薄的肩头忽然落下一件深蓝的男士西装，羊绒织物的声音总是低沉又慵懒。
邓亦白视线停在她头顶：
“你在生病。”
“中暑而已。”
许立花声音很轻，闻到西装上的步步侵略的男性气味，指关节攥得越发白。
邓亦白并不戳破她的强撑，只将手搭在窗沿边朦胧的雨景中，微微叹气：
“立花，我希望我资助的人，在才华和上进之前，首先是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说罢，车内的隔板玻璃降下来，阿癸喊了句“先生”，将事先准备装热姜奶的保温杯递给邓亦白。
邓亦白拧开杯盖，放在升起的桌板上：
“许小姐？”
寂寥空气中，传来平缓柔软的轻微呼吸声。
许立花阖上眼睛，靠着车门，意识逐渐沉下去，耳边是细密绵绵的雨点。
邓亦白嘴角抿直，将她肩上滑落的西装重新拢了拢。
他放低声音：
“阿癸，回公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