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服装厂的宿舍时,舍友还未下夜班,静寂一片。
许立花铺开蔺草席,躺上去,夏夜的潮气顺着草纹往上钻,天热眠浅,她翻来覆去,一晚都做同一个梦。
在车上,两只微颤的手参差地交叠在一起,手汗交换,都融进掌纹里,直到车子熄火停下,才放开。
她拉开车门,邓亦白忽然叫住她:“立花,空闲的时候告诉我,到时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
她话音刚落,又觉得这话不太妥,下一句似乎又要回到书房里,他狂荡出口的那些浑话;又补充:
“是因为我休息日不固定,等我有空,我直接去山上找你就好。”
隔着半片车玻璃,他温和地笑一笑,说好。
五月末石塘咀,梅雨总算歇了一阵;街巷上成片的服装厂,机油的腥气早被暑气挡住,车间的吊扇越转越快,办公室都摆了三盏风扇,人呆在室内,没过一会就汗如雨下。
朱红说,过几天等新订单的钱款一到账,她就去旺角的电器行,买两个鬼岛进口的冷风机回来摆上,粤语里有句老话:大暑小暑,有米懒煮。
再这样下去,生意都要变差。
这几天,许立花给吴姐送衣服的次数多了一些,她说,有人肯穿她练手做的衣服已经很好,吴姐不好意思照单全收,但也晓得许立花的脾气,若给她钱,恐怕她又会想什么办法还回来。
于是她又挑了几斤布料送给许立花,最近天气潮,衣服不好干,让她也做几身衣服,别总穿旗袍,
说这话时,许立花正坐在素面摊的塑料板凳上,抓着英语书背单词,背累了,就看看报纸上的新闻解闷。
她说自己从小到大穿旗袍都习惯了,在永记饭店工作那会儿,规定穿T恤衫,反倒不如穿旗袍自在。
“永记饭店....说起来,最近严打违规居留证,永记饭店也被查停了,好多工人被遣返回内地,那个陈经理也进去了,听说是查出来黑中介的事情——还好那个陈香兰早就回了内地,你这段时间又不在深水埗,没被查上。”吴姐说。
许立花点点头,想起朱红承诺给她的劳工签证还没有下来,最近厂里这个话题敏感,她不好总是去问。
她翻报纸的手指忽然停下,戳了戳角落里偏僻的一个小标题:
【彭氏凄惨,昔日背靠大树风光无限,今时被查蹲大狱灰产曝光】
底下一张黑白单寸照,大腹便便的样貌,脖子上戴一枚貔恘玉佛。
仔细辨认后,竟然就是那日在永记饭店,撞到她砸碎玉佛的那位彭先生。
想到那日对方仗势要她去坐台的无耻,真是唏嘘。
许立花放下报纸,继续背起英文单词,眼睛晃晃悠悠,移向旺角街口,车辆川流不息,老唐楼下的大钟摆匀实地敲几下,夜色弥漫,却没有一辆车停下来。
单词少背一个字母,她未曾察觉,只隐隐有些落空。
第二天下班时,朱红果真差人搬了两台冷风机进办公室,签收时却忧愁地叹一口气,跟晓佩抱怨股市行情差,石塘咀的订单都要靠抢,两台带水箱的冷风机,却要将近四万块钱;
“去年股灾,股市一直到现在也没缓过来,天天都有跳楼的人,还有自己跳楼砸死路人的,我这服装厂说来说去就是代工厂,要不是有晓佩帮我画设计稿,我恐怕也要去赌场碰运气。”
股灾....听到这话时,许立花正好来给朱红送这个月练习用的设计稿,这几天她整理了一下钟述文寄给她的信,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钟述文每两个月就有一封寄来,横亘了八个月,可对方在信里,分明写了股票形势大好。
晓佩说:“唔好博一铺,铺铺冇后路,想靠赌翻身的人反而家破人亡,朱红姐,你可千万别这样想啊,也就是现在困难些,等你品牌名头打出去,搵大钱呐~”
朱红被哄的心花怒放,心情也好起来;去翻许立花这个月交上来的设计稿,十分欣慰,还夸她进步快,恐怕很快就可以从晓佩那里出师,便痛快地给她放了一天的假,还结算了一个月的工资。
朱红这话夸得许立花心有些虚。
她悄悄观察晓佩的表情,对方仍旧慢悠悠坐在桌前画稿量尺,以晓佩往日的火爆脾气,这番表现应当是并不在意,她松一口气。
休息日,她一早就坐上红巴,开到太平山脚下时,就不能再继续行进,只能开私家轿车或者坐缆车(一般是有钱人)
许立花当然是徒步,路过山脚草地的那块墓地,她鬼使神差,脱掉鞋拎起来,踩上草地,看见一排无名墓碑中间,只有一个有名字,写着黛丝·米勒,是邓亦白的母亲。
不是本国人,在夜总会工作,叠码女,过劳死....想到她和邓亦白争辩时,对方无意说出的这些情况,许立花垂下眼睛,想来这位黛丝一定也是个苦命人——
年轻的异国单身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在夜总会,想想便也知道,会遭受些什么。
她手掌合十,低头拜了拜。
“滴度——”
汽车的喇叭声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是一辆大黑车,车头是黑金色的盾形车标。
许立花有一种暑气入体的感觉。
她惴惴地穿上鞋,若是被邓亦白看见自己敬拜他母亲的模样,难免有些窘迫,就像一只饱满的气球冷不丁被戳了小口,一点一点地往外漏气的那种感觉。
待她走到车门面前,手要敲窗时,又转念一想:
她已然是他女友,他的母亲于她便是长辈,见到长辈,问好是礼貌;若邓亦白见到苏莉—她姨妈的墓,也理应要驻足,停下来拜一拜。
想到这,她立刻腰板又挺起来。
然而对面的车窗摇下,却是几张陌生的面孔。
对方居然只是来找她问路的。
许立花张了张嘴,心里反而更加局促。
“真是不巧。”
待她大汗淋漓走到山顶,见到珍婆,对方却抱歉道;
“邓生一早便出门了,今天是礼拜天,邓生本休息在家,可老宅子来电说,小礼突然生病住了院,姨太太们又出门去了京都避暑,只好先让邓生赶过去看护。”
她又解释,小礼是邓亦白的弟弟,全名叫作邓玉礼。
“既然这样,那我先回去吧,抱歉,我下次应该提早打传呼过来。”许立花说。
珍婆看了看许立花身上的旗袍,前胸后背都被汗浸湿,浅杏花色却遮不住里面的衣服,她拉住许立花:
“邓生之前同我说,收到几个装钱的信封,数目有些问题,我一把年纪哪里懂这些,许小姐能否帮忙看一看?”
“信封——”许立花翻了翻包,莫非是她还给邓亦白的钱数错了?
她拿出这周本该要还给邓亦白的新信封;“是这样的吗?”
珍婆惊喜地说是,连忙拉着许立花进了公馆,却不是带她去书房查数目,反而将她带到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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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浴室,说天气太热,让她洗个澡乘乘凉,喝个冰饮再走。
许立花这才知道自己被骗。
珍婆笑眯眯解释,是邓亦白教的,若想不被她拒绝,搬出这套说辞就好,实际她根本不知什么信封账目。
哗哗的热水淋下来,爬完山后一身的汗腻确实令人难受,许立花不再矫情。
唯一的倔强,便是冲完澡后擦洗了地面,连肥皂和浴盐都摆得整整齐齐,想到肥皂已经被她用过,再留下不太好,便将用过的那一面拿匕首切掉,新的那面放回原位。
换衣服时,珍婆拿来新的衣服给她,将她换下来的那件拿去洗衣机,说大概半小时便能好,等待期间,请她去厅堂喝一杯冰饮,若想休息,可以回到原来房间小憩。
许立花点头,出来时却没穿珍婆给的那件;还好她包里带了新做的旗袍,面料是吴姐送的的确良,比起珍婆给她的那件织锦缎,当然是比不上,不过省去了麻烦,她可不想再写一张欠条。
包里还装了按照邓亦白三围改好的衬衫,本来今天要给他;她怕弄皱,拿出来挂在衫架上。
凉爽的冰饮灌入喉咙,只觉肺腑里的暑气都被打了出去,一杯下肚,许立花畅快地打了个嗝,她没喝过这种饮料,但珍婆说这是“长岛冰茶”,既然是茶,应该是提神的,可没过一会,她眼睛却开始打起架来。
她从厅堂返回去,迷迷糊糊,路倒是记得,只是这公馆的房间几乎都长一个样子,连室内陈设也没有任何区别,还都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也是随了主人了。
终于看到一间,靠近门口的衫架上有一件男士的白衬衫挂着,许立花脑袋里开始捣糨糊,混沌地走进去,倒在床上,两眼一闭,直接呼呼大睡。
难得一点梦都没有做,中途还觉得冷身体都缩进被子里;等许立花有苏醒的意识时,是冷不丁地,有条像鞭子的东西“抽”在她皮鼓上。
一开始还没有什么感觉,过了一会,被“抽”过的地方忽然火辣辣地开始疼。
朦胧间还以为回到刚来港岛那会,住在板房,夜里有男的摸过来要偷东西。
许立花猛地惊醒,下意识去摸身边的匕首,却没摸到。
眼前竟然是一片黑漆漆,窗帘拉着,隐隐飘动,只看得出是日暮西沉,室内却一点灯光都没有;
只有旁边的浴室门漏出一条缝,透出来一点光线,和沐浴后的水汽。
都一觉睡到天黑,浴室的水汽竟还没有散吗。
许立花轻手轻脚下了床,摸到自己皮鼓竟然真的有道火辣辣的印子;还有喉咙和熊,一个干涩得像在土里碾过,另一个.....像糖球被扔进特定的模具里捏过。
她急切地想去浴室看一看,手刚碰到门,还未推开,耳膜却被一阵细碎的喟叹占满。
凌乱的喘息,压抑地从喉间溢出来,又是持续的几声隐忍低叹。
门缝打到浴室内的那面水银镜。
许立花忽然屏住了呼吸,僵硬地看过去。
镜子中,男人骨架周正匀净,肤色嵌在升起的冷白水汽中,汗落下来,纹路层层分明,却弄脏他坐的亚麻布面的皮椅;
那布料不是绵糯的材质,反而是硬邦邦的,他单手握住,利落挺阔的肩背向后倒去,却撞碎浴缸边的高脚瓶罐,他没有丝毫怜惜去收拾,罐子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温沉又裹着慵懒,叫她的名字:
“立花——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