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肌肤之亲 > 17. 不亲
    许立花手心不稳,传真和文件袋摔在座位上,弄乱了邓亦白洁整的的袖子。

    卷翘的眼睫塌在微圆的杏眼,她脑中混乱地闪出一个猜测,车内冷气吹得人心里发凉:

    “来的时候,你话里话外暗示钟述文就是李勇的同伙,也对,你看过钟述文的照片,也许你早就知道了,还假惺惺地让方禄达传一张传真过来,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亲眼看见,耍我,看见我发现真相的样子很好玩是吗?”

    邓亦白没有立刻回答,轻轻安抚她蜷颤的手腕,俯身去看那张传真,鼻梁上的镜片反出清澈的阴影,良久,他将传真收回文件袋里:

    “立花,这件事我也是刚知道。”他的语气听起来真的有些遗憾。

    邓亦白低头,慢吞吞整理着乱掉的衬衫袖口:

    “方长官那天来大楼找我,你也在的;恰巧方长官正为建会所的事发愁,我便帮了个小忙,只是查阅案宗文件需要手续和流程,这张传真我也是现在才看到。”

    小忙?许立花心里嗤笑,她第一次见将“走后门”讲得如此轻描淡写的人。

    他继续说:

    “立花,我十分理解你现在的心情;钟先生本是你看重的好友,如今却成了流逃的罪犯,换作是我,也需要时间消化。”

    许立花:“消化什么?因为我不远万里来港岛寻找的人,其实是个被金钱蒙蔽的赌徒?抱歉,光凭这件传真,和别人的三言两语,我依然选择相信我的朋友。”

    邓亦白停下动作,平静望着她:“这证物是出自警署,做不得假。”

    她侧过脸:

    “眼见为实,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相信这件出自警署的证物,自然也相信儿时一起长大,对我给予过无数帮助的好友。”

    “也许他来港岛遭遇了不好的事情,就像我遭遇两次绑架;在别人眼里他是罪犯,但我却只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经历了什么,又逃到了哪里,要如何解决他的困境,我又要怎样才能帮到他,我不会停止找他的。”

    邓亦白眼中平静,又在转拇指的蓝扳指,语气清淡:“立花很重情义,钟先生一定也是如此,”

    “当然,我十岁就认识他了。”许立花两颊边的梨涡绷得紧紧,杏眼却无比清澈;

    “我姨妈每年忌日,钟述文这个只见过几面的人都会去扫墓,可她那些所谓的亲朋,从来不过问。”

    她忽然顿住,垂下眼睛,意识到自己怎么跟邓亦白说起了苏莉的事情。

    “第一次听立花讲起亲人的事。”邓亦白笑容很淡。

    车内一阵沉默,她的反应如扎到仙人掌的小刺,无声落在邓亦白眼里。

    他没有继续追问,车窗外的霓虹灯照进来,温吞涉过维港,在幽蓝夜色中沉寂许久,天上又下起雨来。

    邓亦白摘掉眼镜,十指交迭:

    “可是,立花,你尚且能对朋友谅解与宽容,为何总将我想成一个恶劣的人。”

    许立花蓦然抬起头。

    邓亦白:“我母亲生下我后,她每年都去警署想办法联系我的生身父亲,那时负责的长官便是方禄达,可他胆小怕事,怕惹恼我父亲当时的妻子和姨太太们,不肯办程序,硬生生将我拖到十六岁,我母亲长时间在夜总会工作,后来劳累暴毙。”

    “立花,我是人,不是没有感情的畜生,怎么会和一个间接害死我母亲的人合作,就为了耍你,耍我打光棍三十年才有的女友?”

    “要我和一个说话都恶心的人交流,没什么,对我来说忍耐和吃饭一样简单;因为钟述文是你的朋友,所以我也会将他当成我的;但是,立花,你是我的女友,若你也将我看成一个冷血的人,我才是真的伤心。”

    雨势滂沱,将车窗都炼制成一块朦胧不透的大酸石。

    许立花看见自己旗袍上系的那节墨青绉巾,潦潦草草,不情不愿,却遮挡住她暴露在外的脆弱的肌肤;

    港岛夏夜潮热难耐,升腾的雨水加温的空气,她呼吸起伏几下,看见窗外掠过石塘咀的灰扑扑楼宇。

    “可是,我又怎么会了解一个只认识几天,就突然成为我男友的人呢。”

    车子停在红叶服装厂门口,她睫毛轻颤,良久才撂下这么句话,笔直地起身,推门下车,帆布鞋底在雨坑里激起水花。

    许立花站在车前,淋着雨,仍固执地要和邓亦白鞠躬道谢了,才离开。

    邓亦白却撑开伞,快步抢在她面前:“许小姐,等一等。”

    头顶落下一片凛岸的阴影,她撇过脸看向邓亦白湿掉的皮鞋。

    “我很抱歉。”他的声音忽远忽近;“是我思想太狭隘,又说话不当,让你难过了。”

    街灯袭来,伞下阴影如流光。

    邓亦白:“今天行程耽误你许久,我又害你不高兴,不如我请你吃饭,也是为我刚才冒昧赔罪,当然,去或不去,取决于你。”

    “谢谢,但我不饿。”她拒绝。

    邓亦白声音柔和,雨伞默默向她倾斜:“无论心情再不好,但晚饭不能省掉。”

    许立花撇眼:“我是不想和你一起吃饭。”

    “可许小姐在一小时前,还和我约定一起吃冰呢。”

    她瞠然于对方的厚脸皮,一时竟接不上话。

    扭捏踩几下水,她转身奔入雨里,浑然不管自己身上被淋成什么样子,和身后的人是不是跟了上来。

    直到快跑到宿舍楼下的楼梯间,许立花气喘吁吁,刚湿答答地蹲下,回头忽然被一道醒目的长疤吓一跳。

    阿癸立于伞下。

    她气急火中来:

    “邓亦白既恩威并施让我答应做了女友,早就该想到,在我眼里他现在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凭什么要我对他刮目相看?他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不是说忍耐和吃饭一样简单吗,那便请他忍一忍吧,忍到一定要记住今天这个日子——”

    宿舍楼的闸口灯因年久失修,频闪了几下,许立花忽然看清阿癸护在伞下的东西,未骂完的话立刻卡住——

    阿癸幽幽递来一块方正的板子:“许小姐,是你的画板落下了。邓生怕你看见他生气,便叫我给你送来。”

    三合原木画板,漆皮右下处刻着的刀印“许”字,静静泛着氤氲的水光。

    宿舍楼上传来一阵嘈杂,快要到服装厂上夜班的时间,在遇到成群结队上班的同事之前,许立花无言,一把拿过阿癸手上的画板,脊背僵直,转身快步往楼梯上跑。

    “许小姐,您刚才说到今天的日子——”阿癸在她背后说道。

    她头也不回。

    “今天是邓生的生日。”

    细挑的小腿踏在台阶,有半秒的迟疑。

    旗袍绲边的绉巾悄悄松懈,许立花咬住嘴唇蹙了眉,手心一紧,捏住淋湿的裙角,决然地狂奔上楼。

    阿癸回到服装厂门口的车边,邓亦白见到他回来,若无其事地用袖子合上手边包扎的伤口,表情疏冷,问:

    “她说了什么吗?”

    阿癸将许立花的话原样复述。

    他讷然地挠了挠痒起来的发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道:“邓生,许小姐无权无势,你绕的弯子会不会太大了些?”

    四周被瓢泼雨声淹没,邓亦白讲话也漫不经心:

    “立花是个要强的人,有些事于她是越拆越紧的。我只待雨砸下来,任她主动回头,再趁隙入心。”

    邓亦白理好伤口的扎带,又仔细擦拭起被淋湿的喉颈和肌肤,他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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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脱掉衬衫,微凸的喉结下贴着一条细细的红绳,汗水穿过,淌入深深浅浅的沟.壑与腹肌之中。

    许立花又从午睡之中惊醒。

    这几日做的梦令她羞愧,甚至画人体练习时,都有些耻于下笔。

    画到垂落西装裤下的老式反脚腿箍,脑中蹦出那日羞耻的击打,和打针的情形;画到衬衫领口的例尺,便想起雨声层迭下,男人突出的锁骨边若隐若现的红绳......她憎慕地拿来炭灰铅笔,粗鲁地描摹上色。

    晓佩在她桌边放一碗咸柠七,和几个牛油蛋挞:

    “朱红姐生日,请吃下午茶,你誊完稿去车间碰到她,别忘祝她啊!噢,还有不要问她提年龄,她弟弟在。”

    许立花点点头,对着风扇吹散脸上热气,饮一口酸甜的咸柠七,体内暑气似乎也消散下去;她誊完稿,给晓佩修改了几遍,才放心拿到车间。

    红叶服装厂总共才三个车间,缝纫机和踏板车嗡嗡作响,许立花没多久就找到朱红,她集合了所有工人,正在办公室发蛋糕和下午茶。

    朱红穿一身晶红雪纺长裙,脚踩着双露趾的细高跟,轻快地在板上拖沓,同旁边人说话时,时不时掩面笑起来,有人说起港岛人讲究生日戴红,添福添寿,叫朱红也赶紧去买一根红绳带脖子上。

    朱红笑一笑,看见被挤在人群外的许立花,连忙叫人让道:

    “立花,你来啦,快吃点奶油蛋糕,待会就化了,巧了,我们正说起你呢。”

    朱红边说边挖了一块奶油块给她:“听说前几天,就你搬来宿舍那天,有好几个保镖护送啊,真的假的?”

    许立花舌尖触到奶油的甜腥,还未咽下去,旁边有人替她抢答:“是真的,我住一楼,我看到了!男朋友派来的吧~”

    她眼神闪烁,回道:“其实是....是搬家公司的。”

    “哎呀,哪家搬家公司的大力佬穿西装,还是印巴人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嘛,现在内地劳工找港岛人结婚的可多了,为了户口,可以理解的呀!”

    “还是长得靓好啊,找人结个婚户口就有了,哪像我们啊,只能苦哈哈等厂里的劳工签证喽~”

    “哎许立花,你男朋友这么有钱,能不能让他介绍几个朋友给我们厂里的姐妹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哈哈哈——”

    许立花被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红,却又不能全盘否认男友一事;又有人起哄说每晚都见许立花出去,一定是去约会——

    她最后实在没法,只得从包里翻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寻人启事给众人看,说自己晚上出去是去报社找人了。

    “好了好了,人家许立花年纪还小呢,结什么婚。”

    朱红三言两语便替她将场面打发了,她悄悄拉过许立花,在耳边说:

    “立花,别在意她们说的,最近厂里为劳工签证的事敏感得很,都想占名额呢!那我肯定是想紧着你和晓佩的呀,这车间的活好说,能画设计稿的可不多,你说是不是。”

    许立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朱红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感激的话溢在胸口,朱红却忽然又拉着她去到办公室里间,说带她见个人。

    门吱呀一声合上,朱红笑盈盈地走到桌前,拍一拍摇椅:

    “阿尸,看看谁来了。”

    只见肥尸半躺在摇椅上,悠悠地转过来:

    “呦,这不是许小姐嘛。”

    他瘦削的腮部眯成一条狡黠的圆弧线,肆无忌惮在她身上打量:

    “今天怎么没去惩戒署探监啊?”

    屋内三盏强力风扇并驾齐驱,炎热的暑气,张狂四窜。

    许立花怔住,她不禁捏紧了背包的肩带:

    里面装了印有钟述文寻人启事的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