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气裹住了傍晚霞光,凝滞闷热。
许立花被他的动作惊异到,整个人往后退:
“你.....你没吃过吱吱冰吗?你——”不是学医的吗,怎么会吃别人嘴边的东西。
邓亦白拿出一张手帕递给她,避过她的问题,说道:“我是特地来接许小姐的。”
许立花知道他说的是李勇的事。
她没接对方的手帕,她自己包里有。
待她擦去唇角污渍,将手中的吱吱冰掰成两段,邓亦白忽然走过来,轻声询问“天气炎热,是否可以与她共享同一只冰”。
她沉默一阵,仰眼瞧见对方炭黑的柞绸衬衫下,洇出一层薄汗,他领口掖着一截墨青的绉巾,丝料衬得颈线利落又缱绻,贴着微凸的喉骨,露出里边一条细到看不见的红绳,身后是闹市档口的昏黄与嘈杂。
街灯绰绰,许立花又垂下眼,心里暗道老男人,骚.包。
她转身背对着邓亦白,硬着头皮全部吃下;对他解释道:
“抱歉,我不习惯与人分食,下回请你吃新的。”
邓亦白笑:“那就这么说好了。”
他推开车门,手掌抵在车顶:“女士优先。”
许立花否认的话一下哽在嘴里;她越过男人上车,放下画板,隔在她与邓亦白的座位之间。
车内冷气压在车厢的香脂底下,穿麻纱旗袍的肌肤贴在扶手上,许立花的胳膊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汽车在浅灰的栈道上行驶。
邓亦白说:
“李勇是八年前从广市偷渡过来,赶上抵垒政策落户港岛,后来他经常换工作,因无法偿还赌债遭人起诉过几次,一年以前他经人介绍,到华丰食品厂工作,也是那时,他结识了你的朋友--钟述文,他们是室友,关系很好。”
他拿出一张档案袋,递给许立花:
“半年以前,李勇在食品厂附近租了房子,实则却是开设盈利目的的赌牌室,后来遭人举报,同伙为逃脱罪责向阿sir透露了李勇的信息,自己却趁食品厂黑工被查处的间隙,趁乱逃走。”
“我问过搜查的长官,也就是方禄达--方长官,你见过的,他说在那间屋子里搜到的东西中,有一张内地人的证件,虽然被人刻意毁坏照片与名字,巧合的是,和许小姐那位朋友同姓,也姓钟。”
许立花拆开档案袋,里面是李勇在华丰食品厂的员工档案,他的联系人一栏写的名字是钟述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沉了沉脸,窗外的霓虹灯染成模糊色块,回道;
“你无非是怀疑,出卖李勇的同伙就是钟述文;可是,即便搜出的证件就是我朋友的,你们港岛鱼龙混杂,烧杀劫掠,万一是别人抢来的呢?我朋友,绝不是会背叛的人。”
邓亦白:“这是当然。”
他摘下眼镜的挂绳系带,垂在无褶的领带上:
“抱歉,是我说话不周,冒犯到了你和你的朋友。”
许立花一口气堵在嘴边,不上不下;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汽车突然缓缓停下,到地方了。
邓亦白按下车内的隔板,让阿癸同门口的警卫交涉,没过多久,就有人出来请他们下车,亲自领到惩戒署的某处窗口。
他平稳坐在车里,扶住门把手,微笑望她:“我在车里等你。”
她眼神闪了闪,极其轻地点点头。
室内光线昏沉,又或许是傍晚的关系;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闷得人心里发怵;她在一处位置坐下来,面前厚重的防爆玻璃将视线隔成两半。
负责接待的女阿差向她走过来,遗憾道:
“许小姐,今天探视时间已经满了,明日再来吧。”对方的普通话不太好,嘀咕了几句粤语,便急急忙忙离开。
她听得云里雾水,起身从位置走出来,转头忽地看见几个古惑仔打扮的男人,他们胳膊上的纹身图案,是半个月前她卖给一个古惑仔的纹身稿。
“靓女?你也来探视啊,看熟人还是共良宵啊哈,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许立花刚从惩戒所门口出去,果不其然,那群古惑仔中的一人忽然叫住她,正是找她买稿的那位。
她隐约记得这人叫肥尸,长得阔面瘦腮,是个油嘴,十分讨嫌地问起她在朱红厂里工作得如何,他刚朝她走过来,便看见不远处守着的几个西装宾佬。
他并未露出惧色,只是站得远了些。
许立花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这般轻浮的话听得人皱眉,可以说是不逊。
但到底是承了对方引荐的人情,还有朱红姐的关系在,
她本想应付两句便走,哪知刚才离开的女阿差又回来拦住她:
“许小姐,你填一张申请探视的表,姓名这里就写李勇的编号,我告诉你,是——”
女阿差尽职地帮助她填好表,许立花道了声谢谢,一转头,肥尸和几个古惑仔站成一排,撩起花衬衫下的青龙纹身,试探的口吻:
“你是来找李勇的?”
她警惕地捏紧背包带,没回答。
肥尸站在人群中间,示意几个兄弟不要说话,摆出一个好商量的笑脸:
“姓许对吧?许小姐,所谓和气生财嘛,若你认识李勇,那就太巧了,帮忙转告他,他在我们青龙帮这里压的货,够他那位亡命天涯的好兄弟,食好几年皇家饭的啦,全名是什么来着——”
肥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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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人提醒他:“钟述文。大哥。”
“啊哈,钟述文,阿文嘛,眉清目秀的细佬,粤语讲得稀巴烂,在食品厂倒是混得很开!你不认识也不要紧,就当作听个故事,外地人来港岛谋生都不容易,尤其你一个妹仔,多防范,可别被地头太岁盯上了。”
肥尸说完,隐晦地看一眼远处的宾佬,笑嘻嘻地捞着兄弟们就离开。
傍晚街头,天色是发乌的灰蓝,如浸过海水的旧绸缎,一层层往下沉。
许立花脊背僵得笔挺,甚至未来得及问一句“你们有没有证据。”
她心不在焉地走向来时的那辆大黑车,慢吞吞地贴着车门根,一跃而上。
次啦一声,冷冷的钢缝将旗袍的绲边劈开了口,苹果绿的细格纹挤成难看的“井”字;许立花立刻拿手盖住半曝光的琼肢,低头默默咬住苍白的嘴皮,手边落下透薄的一件男士丝巾。
她一声不吭,很快抽走丝巾,给旗袍劈口处打上一个潦草的结。
没再听到布料的动静后,邓亦白才缓缓转过视线,锁骨处的细边红绳隐隐显现出来。
他降下车内隔板,前排的阿癸递来一份文件:“是方禄达长官刚才传来的传真。”
“知道了。”邓亦白接过,将文件递给许立花,他戴上那副铂银的窄边眼镜,嘴角斯文地抿成平线;
“上次在公司,方长官来问我捐建康乐会所的进程,这家会所主要是为特殊儿童所建,他正愁找不到美术工作的顾问师,我便自作主张向他推荐了一位,负责会所的软装。”
邓亦白轻轻搭手:
“想来这是我拜托他要来的平面图,我便厚着脸皮,拜托许小姐了。”
许立花奇怪地望一眼邓亦白。
邓亦白真是高看她,只见过她画的那十几张幼稚简单的印花稿,便有勇气对别人讲她是个设计师。
她说不清心情,只麻木的揭开米黄糊底的封舌,一张黑白传真轻飘飘地飞了出来,她随手拿到眼前。
模糊的一张证件,一面是徽印,底下一行黑体大字,上面的姓名被磨去,只余下斑驳的一个“钟”字;另一面翻过来,黑白的人脸被四四方方地圈在小格子里,瘦削的五官,翘起的驼峰鼻,鼻尖有有半道不明显的疤。
许立花的眼睫毛僵在半空,有些难以置信。
在教养院总被锁在暗室关禁闭,这疤,是钟述文在漆黑中拿砖块砸锁,脑门不小心撞到铜铸的墙,撞出来的。
汽车马达嗡嗡作响,已是入夜。
她面上一点点退去血色,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传真底下印着一行小字:
【李勇案犯同伙,文件奉上,请邓生一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