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家的客厅。

    窗帘半拉着,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静止的光带。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画面里一个女人正在对另一个女人哭喊“你根本不了解我”,但没人真的在看。

    卢卡斯·辛克莱站在客厅的入口。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音量比他预期的更大一些,以至于小荷莉手里拿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苹果在空气中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继续送到了特里克西的嘴边。

    特里克西咬了一口苹果,然后把脑袋往麦克斯的怀里又拱了拱。

    “你能小声点吗?”麦克斯坐在沙发的正中央,她的红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在窗外的光线下像一团正在安静燃烧的火。“特里克西头疼,她说这几天每天晚上都梦见无数只小丑穿着兔女郎的衣服在她面前跳小天鹅。”

    卢卡斯抿直嘴角,小脸气得雀黑“有人在乎麦克斯是我的女朋友吗?”

    特里克西从麦克斯的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理直气壮的说“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就被维克那抓进逆世界折磨了,在临终之前享受一下美好的待遇难道都不可以吗?”

    卢卡斯的脸抽搐了一下“没人会让你去死的,但是老派美国人会把你这种LGBT群体像中世纪的女巫一样绑在火柴堆里烧死。”

    麦克斯瞪着他“你难道就不可以大度一点吗?!!绅士?”

    卢卡斯张了张嘴,他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作为一个在恋爱中摸爬滚打过一段时间的有经验人士,他深知在女朋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任何辩解都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于是他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转移火力。

    他的双手一摊,手指指向沙发的另一端,那个靠在窗台旁边、双手抱胸、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在晒太阳的大型猫科动物的人。

    “那为什么他又在这里?”

    他的头发是金棕色的,下午的光线照在上面,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牛仔夹克,拉链没有拉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T恤的领口有点松,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片小麦色的、在光线下泛着微光的皮肤。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卢卡斯看到,带着一点得意的从容。

    “我是在场的唯一知情成年人。”比利说“我得保证大家的安全,况且,我们一家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很合理,我倒是不理解,辛克莱,你作为一个外人出现在这里干嘛。”

    卢卡斯无语。

    特里克西从麦克斯怀里又探出来一点,这次露出了整张脸,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比利,像是才发现他居然在这。

    “你难道不应该是离开霍金斯小镇去其他地方居住吗?”特里克西说“万一被剧情杀了怎么办?”

    比起刚才,她的语气显得太正经了,正经到卢卡斯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

    比利看着特里克西,他的嘴角弯起来了。

    他的眉眼弯着,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神情从慵懒。

    “我不会听你的。”比利说。

    特里克西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转头看向麦克斯。

    “这家伙的叛逆期还没过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大家都还没开口说话的空档里,低和轻并不代表别人听不到。

    麦克斯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忍住一个不太合适的笑。“恐怕,他一辈子都活在叛逆期当中了。”

    比利没有反驳。

    卢卡斯站在客厅的入口,左右看了看这三个人,就连小荷莉都变成了一副“唯大姐头特里克西是也”的样子,他最后放弃了挣扎。

    “我现在严重怀疑,”卢卡斯平静的说“整个霍金斯小镇只有我一个人是正常人。”

    没有人反驳他。

    电视里的女人还在哭喊“你根本不了解我”,音量低得像背景音乐。

    下午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从正午那种刺目的、像被漂白过的白,变成了一种更温和的、像被稀释过的蜂蜜一样的金黄。

    光线的角度更低,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木地板上缓慢地、几乎看不出速度地移动着,像一场慢到极致的日落直播。

    电视里的节目换了好几个。

    但没人真的在看。

    特里克西一直被那恼人的头疼折磨着,她的头靠在麦克斯的腿上,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快速地颤动着,她的呼吸不平稳,时快时慢,有时候会突然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像在叹气一样地呼出来。

    麦克斯的手还在她的头发上,但速度已经放慢了很多,与其说是在安抚特里克西,不如说麦克斯自己也快要睡着了。

    小荷莉窝在麦克斯的身边,她的身体缩成一个很小的团,脸埋在麦克斯的腰侧,一只手抓着麦克斯的衣角,另一只手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

    苹果的切面已经氧化成了浅褐色,在下午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不太新鲜的颜色。

    卢卡斯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的头偏向一侧,眼睛闭上,嘴巴微微张开。

    比利双手抱胸,低垂着头靠在窗户旁边的墙壁上。

    他的呼吸很沉,胸腔的起伏很大,每一次呼气的时候肩膀都会微微放松一下,他的头发垂下来几缕,遮住了半张脸,从特里克西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下巴和喉结。

    电视里的黑白画面变成了雪花,发出“沙沙沙”的、像下雨一样的声音。

    那种声音和下午的安静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催眠效果。

    特里克西睁开眼睛。

    她的头还是很疼,像有人在她的颅腔里放了一块湿透了的棉花,吸水后慢慢地膨胀,把她的脑子往颅骨的方向挤压。

    她坐起身来,动作很轻,从地上捡起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薄毯,盖在麦克斯身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稳了一下,等那股眩晕感过去之后才松开手。

    她看了看房间里所有还沉浸在睡意当中的人。

    特里克西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踮着脚尖,一步一步从客厅走到走廊,从走廊走到洗手间门口。

    洗手间的门半开着。

    她伸出手,推了一下,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特里克西把手撑在洗手台边缘,身体前倾,脸凑近镜子。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巢,几缕卷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自来卷就是这样,总是没办法预测每一次醒来发丝的轨迹。

    但特里克西姣好的脸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眼下的青黑比平时重。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美瞳滑片了。

    右眼的瞳片往下滑了一点,原本应该在瞳孔正中央的蓝色圆环偏离了位置,导致她的右眼看起来像是有两个颜色不一样的眼珠子。

    她伸出食指,轻轻按在右眼的眼睑上,转了转眼珠子,把那片不听话的美瞳推回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她眨了眨眼,确认了一下。

    等她目光重新聚焦的时候,洗手间里的光线似乎变了。

    特里克西的目光从镜子里自己的脸上移开,投向镜子反射的影像——她身后的空间。

    但洗手台旁边,那扇关着的、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的淋浴间的门缝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地渗出来。

    红色的。

    浓稠的。

    在白色瓷砖地面上格外刺目的。

    血。

    特里克西的眉毛皱了一下。

    她转过身,赤脚踩在那些还没蔓延到她脚边的血迹上,走到淋浴间的门前。

    里面的画面在那一瞬间涌进她的视网膜。

    浴缸里躺着一个人。

    他穿着蝙蝠侠的制服,但那套制服已经被血浸透了,黑色的布料变成了更深的、像凝固了的沥青一样的黑红色。

    他的脸是苍白的,白得像被漂白过的纸,白得像从来没见过阳光。

    他的嘴唇是猩红色的,咧着,露出里面泛黄的牙齿。

    狂笑蝙蝠。

    他的气管处有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喉结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锁骨,深度足以让他的脑袋和躯干分离。

    特里克西死死的盯着那道伤口。

    但他还没死。

    他的喉管在发出声音,一种像破风箱被拉动时,带着湿漉漉的气泡破裂声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嗬——”声。

    他的眼睛睁着,那双没有瞳孔,全是眼白的眼睛,在眼眶里胡乱转动,在看到特里克西的那一瞬间,停止了转动,定格在她的方向。

    血还在流。

    从那道巨大的伤口里涌出来,浴缸的边缘溢出来,沿着浴缸的外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片血泊。

    特里克西站在淋浴间的门口,低头看着浴缸里的狂笑蝙蝠。

    她歪了一下头。

    “哟。”她的语气像在超市里遇到了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她身后传来的。

    “我看见了一只死掉的蝙蝠。”

    幻觉小丑靠在洗手台旁边的墙壁上,他的紫色西装在洗手间的白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饱和度。

    他看着特里克西,又看着浴缸里的狂笑,笑容在那一刻变得更大“我看见了一只——死掉的蝙蝠哈哈哈哈哈哈哈——”

    特里克西翻了个白眼。

    “不用你提醒。”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也看到了。”

    她把淋浴间的门拉回来,只留下一条缝,然后转过身,靠在浴室的墙壁上,双手抱胸,赤脚踩在那些血迹上,她能感觉到血是凉的,正在从她的脚趾缝里渗进去。

    “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特里克西说,她的目光从浴缸的方向收回来,投向幻觉小丑“问题这到底是维克那的手笔,还是我自己的脑子彻底坏掉了……你的作用如果只是偶尔出来说两句风凉话的话,那我还是劝你别出来了。”

    幻觉小丑歪了一下头“我亲爱的孩子,你在玩《蝙蝠侠:阿卡姆骑士》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缓缓的靠近,居高临下的看着特里克西“承认吧孩子,无论是哥谭,还是……”

    特里克西仰着头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了,投向洗手间的天花板。

    她发现了头顶之上。

    一个古老的挂钟。

    小丑发出一声叹气的“噢~”,慢悠悠的走开。

    特里克西盯着那个挂钟看了大概三秒。

    “哦。”她说。

    她转过头,看着幻觉小丑。

    小丑正站在淋浴间的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

    他的头微微侧着,绿色的眼睛在白色的灯光下发着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特里克西说。

    小丑的笑容在那一刻变得更大了,大到他的脸看上去像一张被横向拉长了的,比例失调的,会在噩梦里出现的照片。

    “这意味着,”他说“维克那那个没品位的小东西,以为他会吓到你。”

    特里克西的嘴角弯起来了“不得不说,真蠢。”

    小丑放开了淋浴间的门把手,他转过身,面对着浴缸,低头看着里面那个还在“嗬——嗬——”作响的狂笑。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狂笑脖子上的那道伤口里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还在温热的、黏稠的、在灯光下反射着暗红色光泽的血。

    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甩了甩手,像是在甩掉什么脏东西。

    血从他的指尖飞出去,有几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有几滴落在他的西装上,在紫色的布料上留下了几个不太明显的深色斑点。

    他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到底别人什么时候才会明白,”小丑说“这并不是特里克西恐惧的东西呢?”

    他转过身,看着特里克西“世界上的聪明人太少了,这就是为什什么我选择和小蝙蝠作对,因为小蝙蝠是个聪明人。”

    特里克西靠在墙壁上,赤脚踩在血泊里,看着幻觉小丑,看着浴缸里的狂笑之蝙,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还在缓慢转动的,不知道指向几点的古老挂钟。

    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个人站在暴风雨的中心,周围的一切都在疯狂地旋转、嘶吼、撕裂,只有她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安静的。

    “我亲爱的维克那其实也挺聪明的。”特里克西说“哇哦,只是同理心太弱。”

    她伸出手,用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两下“他进入我的内心世界,找到了我印象较为深刻的几个画面,误以为我会恐惧那些画面。”

    “实际上——”她拉长了尾音,“很一般,甚至一般得让人深感无趣——”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挂钟“不过这也让我确认了相当重要的一点。”特里克西说,她的目光从挂钟上收回来了,重新落在幻觉小丑的脸上。“他只能看到别人的一部分记忆,而非得知别人完整的思想。”

    小丑歪着头看她,绿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所以呢?”小丑问。

    “所以——”特里克西的嘴角弯成一个月牙形,她站直了身体,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就知道该怎么搞他了。”

    虽然直面狂笑蝙蝠的记忆确实令人感到深刻。

    特里克西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眼睛,脑子里却在播放另一段记忆。

    那是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间。

    狂笑蝙蝠坐在一张像王座一样的椅子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

    他的嘴角咧着。

    他看着特里克西,像一个人在逛动物园时看到了一只他没见过的小动物。

    好新奇好可爱好想养!!!

    只是可惜是别人家的……

    彼时的特里克西和他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了,彼此脱离了最初的不熟悉,特里克西深知他是一个多么下作恶心的人。

    卸下伪装后他的面容极为可憎。

    布鲁斯·韦恩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朝特里克西走了一步,又一步,特里克西忍住恶心得想后退的冲动。

    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了,他比她高出很多,他的影子投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我想把你变成听话的小狗。”狂笑蝙蝠说。

    特里克西看着他,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你的狗还不够多吗?”

    她说完这话之后,狂笑蝙蝠沉默了大概两秒。“多呀~但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喜欢独一无二的。”

    “巧了,我也中意于我的独一无二,但我属于我自己。”

    特里克西和狂笑的和谐相处仅到这里,她问了狂笑一个问题。

    “现在你的体内,更多的是蝙蝠侠,还是小丑?”

    “都不。”他说,“无论是小丑还是蝙蝠侠,对于我来说,都是既脆弱又无趣的角色。”

    他的笑容在那一刻更不像人。

    “我不是他们,我是——新的。”

    特里克西从回忆里抽身出来的时候,幻觉小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浴缸旁边,他的腿晃荡着,鞋尖在浴缸的陶瓷表面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真是个有趣的故事。”小丑说,他的声音在洗手间里回荡,撞在瓷砖上,被反射成一层一层越来越弱的、带着笑意的回声。“最后发生了什么?”

    “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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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局不是在浴缸里摆着么。”

    “砰砰”

    有人敲响了卫生间的门。

    特里克西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最后一秒,然后转身。

    浴缸里的狂笑不见了。

    地板上的血不见了。

    天花板上的挂钟不见了。

    幻觉小丑也不见了。

    洗手间恢复了它应该有的样子。

    “特里克西。”比利的声音从门外面传进来,隔着一扇门,听起来比平时更闷“你不觉得你在厕所里面呆的时间太长了吗。”

    “女孩子用厕所的时间本来就很长,我以为这段时间你和两位女士共处让你明白了这点。”她说。

    特里克西拧开门锁,把门拉开。

    比利站在门口,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姿态懒散。

    他的目光从特里克西的脸上扫到她的脚上——赤着的,脚趾在瓷砖地面上微微蜷缩着——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比利只是往洗手间里看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在特里克西身上。

    “麦克斯有些时候就会在厕所里面呆一个多小时,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厕所有着如此深刻的钟爱。”比利摊手摇了摇头。“抱歉……忘了你也是这个年纪的小女孩。”

    他的道歉并不真诚。

    所幸特里克西也鲜少有被冒犯到的时候“没事,我是薛定谔的年纪,毕竟我在异世界里的时间几乎等同于不流动。”

    “噗嗤……小情侣出门去买晚餐了。”比利说“现在家里除了我们俩,只剩小荷莉了。”

    特里克西从他身边走过,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她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但她知道他会跟上来,因为他总是会跟上来。

    小荷莉还在沙发上睡着。

    她的身体缩着,脸埋在沙发的靠垫里,身上盖着张不知道是谁盖上去的毯子。

    光线又变了一些。

    远处的树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你为什么不离开霍金斯。”特里克西转过身,看着比利,她的眉毛皱着。

    比利的嘴角弯了一下“我说过了,我不会听你的。”

    “我知道。”特里克西说,“但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比利看着她,她怎么会不知道理由呢。

    但麦克斯那个小丫头片子说的很对。

    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无法对彼此带来任何利益,强行捆绑只会造成伤害。

    他倒是不在乎伤害,但……

    “我又不是蠢蛋,特里克西。”比利说,“你要我远离霍金斯是为了避免剧情被改变,可我原本应该死的,那时候,麦克斯或许会因为我的死而内疚。”

    “如今落在你头上的剧情,原本都应该落在麦克斯头上,原本麦克斯才应该是被维克那盯上的那个人。”他看着特里克西“剧情已经大幅度走偏了,这个时候我的离开,还有什么意义呢?”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电视里的雪花还在“沙沙沙”地响着,那种白噪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

    特里克西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哇哦。”特里克西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以为你是花瓶没想到你居然有脑子”的惊讶“你真的很聪明。”

    她语气真诚得不像一个平时满嘴跑火车的人。

    “我也是考上了大学的。”他说。

    特里克西看着他,眨了眨眼“哪里的大学?”

    “纽约的。”比利说“只不过因为老头子已经离开了,不打算管我了,我或许得打工个一两年才有那个财力去就读。”

    “我真是太棒了。”特里克西说,她甚至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像在给一个完成了艰巨任务的人颁奖。“改写了一群人的命运。”

    比利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真的太棒了,特里克西。

    “你本来就很棒。”比利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视的雪花声淹没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到特里克西不可能听不见。

    特里克西的笑容在那一刻变得更灿烂了,灿烂到她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

    她正要说什么,然后她看到了比利的表情变了。

    特里克西的嘴角还挂着笑容,但她的身体已经感觉到不对了。

    她低下头,顺着比利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边。

    地板上,有一滴血。

    然后是顺流而下的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她感觉到了鼻腔里涌出来的温热。

    比利的手比她的大脑快,他从茶几上扯了两张纸巾,然后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纸巾按在她的鼻子下面。

    “抬头。”比利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就知道。”

    特里克西听话地抬起头,她的后脑勺靠在比利的手掌上,鼻腔里的温热还在不紧不慢地涌出来,被纸巾吸收,变成一滩在白色纸巾上慢慢扩大的、暗红色的湿痕。

    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比利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纸巾快要被浸透的时候,换了一张新的,剩下的带着鲜血的红色纸巾被放在桌面上。

    特里克西失血过多,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你真的不怕死吗。”比利说,他的声音从特里克西头顶的方向传过来,比平时更近,更清晰“克莉丝、弗雷德,他们都是在经历了长久的精神折磨后惨死的,手脚断裂,眼睛瞎掉……”

    特里克西的鼻腔里的血终于止住了。

    她从比利的手里接过纸巾,按在鼻子下面,确认了一下没有新的血流出来,然后把纸巾从脸上拿开,看了看。

    白色纸巾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在暮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太新鲜的、像锈迹一样的颜色。

    “维克那并没有折磨到我,他也不可能折磨到我。”特里克西说,她的声音因为鼻子被堵过而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他顶多给我带来了一些小小的膈应。”

    “而且我才没有那么容易死呢。”她说。“我会在维克那试图搞死我之前,就先搞死他。”

    比利看着她。

    她的头发是乱的,脸上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灰,鼻梁上还有刚才按纸巾的时候留下的、一个浅浅的红色印子。

    她的眼睛在暮色中亮着。

    为什么她是她。

    为什么她是特里克西。

    比利的嘴角弯了一下。

    特里克西被他伸出的手拍得晃了一下,比利赶忙扶住她站稳了。

    她的目光从比利脸上移开了,投向沙发上还在睡觉的小荷莉。

    荷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从沙发的角落滚到了沙发的中间。

    特里克西看着小荷莉,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了一声。

    她的身体从沙发旁边弹了起来。

    她蹲在小荷莉旁边,伸出手,用手指在小荷莉的肩膀上轻轻地戳了两下。

    “荷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压抑不住。“荷莉,醒一下。”

    小荷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特里克西姐姐。”小荷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荷莉,你家里有颜料吗?”特里克西问。

    小荷莉眨了眨眼“有。”她说,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很多。”

    特里克西的笑容更大了。

    特里克西转过头,看着比利。

    “我知道维克那有一栋特别可爱的房子。”特里克西说。

    “既然他想方设法搞我的记忆——”她站起来,双手叉腰,下巴微抬,整个人像一个即将登台表演的演员,在幕布拉开之前做最后的准备。“那我也可以去他充满回忆的地方——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