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快到逍遥宗时,已然是沈念初死后的第二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片密林的。

    那些路,那些树,那些她来时的标记,在黑夜中全都消失了。

    她只是走,一步,又一步,踩过枯叶,跨过断木,蹚过溪流。

    脚下的路越来越宽,天光越来越亮,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淡。

    她一直在给沈念初输送灵力。

    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只知道如果不这样做,沈念初的肉身会消散。

    她宁愿自己经脉寸断,也不接受沈念初什么也不留就这样消失。

    她背着沈念初,在初升的太阳升起那一刻,站在了逍遥宗门口。

    晨光从她身后涌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台阶上。

    虞昭昭的裙摆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渍,头发散了大半。

    沈念初安静地伏在她背上,双手垂在她肩侧,手指微微蜷着,苍白的皮肤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逍遥宗的山门还是老样子。青石的台阶,朱红的柱子,檐角的铜铃在晨风里发出细碎的响声。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背上的这个人,再也不会笑着从这道门里跑出去了。

    虞昭昭抬起眼皮,看向不远处。

    大家都在等她们。

    虞昭昭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喉头一哽,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

    泪自己往下掉,根本拦不住。

    她看着那几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些表情从惊喜转变为不可置信,再到悲痛。

    所有的情绪压缩在短短几秒内,一次性炸开。

    虞昭昭低下头去。她不敢再看那些人的表情,尤其是孟安时的表情。她怕只看一眼,自己这颗心要彻底碎裂开来。

    虞昭昭站在那里,背着沈念初,没有动。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散乱的头发吹到脸前,遮住了半张脸。

    她颤抖着声音:“我……回来了。”

    声音很小,但风将她的声音清晰地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孟安时站在那里,看着虞昭昭背上那个安静的人,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了像是在哄自己的笑。

    他走上前去,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伸手,将沈念初从虞昭昭背上接到自己怀里。

    沈念初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发丝垂落,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孟安时低下头,看着她安静苍白的脸,笑了一下。

    “念初一定是累坏了,睡得这么熟。”他说。“没事了,回来了就好。”

    虞昭昭的背上一轻。那重量她背了整整一夜,从密林的深处到逍遥宗的山门,从黑暗到黎明,从她还活着到她不得不接受她已经不在了。

    如今这重量被人接过去了,她的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柱子。双腿一软,膝盖往前一屈,差点跪在地上。

    季珩立马上前扶住了她。手臂从她腋下穿过,稳稳地将她托住。

    “昭昭,没事吧?”

    虞昭昭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模糊了,她的视线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她撑起一个惨白的笑,摇了摇头。

    然后眼睛一闭,整个人软了下去。季珩的手臂收紧,将她揽进怀里。

    再次醒来时,逍遥宗很热闹。

    声音从窗外涌进来,脚步声、说话声、笑声。

    有人在笑。

    在这个沈念初已经不在了的世界里,有人在笑。

    虞昭昭虚虚抬起眼皮,动了动手指。一直陪在她身旁的季珩察觉到什么,睁开眼,和她对上了视线。

    “你醒了。”

    虞昭昭木讷地点点头。

    目光从季珩的脸上移开,落在帐顶,落在窗棂,落在桌上那盏快燃尽的烛台上。

    她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

    有人在喊:“快点快点。”

    有人在笑骂:“你踩到我了。”

    有人在说:“这个放这边、那个放那边。”

    声音很多很杂,很热闹。

    “外面什么声音。”她的声音有些空洞。

    季珩抿了抿唇,好像不太愿意告诉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同门他们已经被妖草医治好了。大家都夸你很厉害。”

    虞昭昭听到这话,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

    她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她不管,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

    地面是凉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小腿一路往上,凉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冻住了。

    “妖草不是我摘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妖草是沈念初用命换来的。厉害的是沈念初,不是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撞在墙壁上,弹回来,震得她自己耳膜发疼。

    喊着喊着她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嘴张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个字了。

    “季珩——”她喊他的名字,像是溺水的人在喊岸上的人。

    季珩蹲下身去,将她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

    虞昭昭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她不管。

    “沈念初死了……”声音闷在他怀里,断断续续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昭昭,你没有错。”季珩的声音很低,手在她的后背为她顺着气,“你没有错。”

    虞昭昭突然没了声音。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空洞的眼看着季珩,只是往出流着泪。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无声无息的,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

    季珩看着她,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擦完一道,又流下来一道。擦不完。

    “昭昭,沈师妹今天和孟师兄大婚。你想去看看吗?”

    虞昭昭这才有了点反应。

    眼珠转了转,落在季珩脸上。

    大婚?

    和死人怎么大婚?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没有问出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念初走的那天早上,孟安时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处。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桂花开了满树。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也许他等的一直都是同一个结果。

    等沈念初回来,等她笑着推开门说“我回来了”,等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他面前。

    等不到的。

    他知道等不到。

    但他还是想等。

    等不到她活着回来,那就等她以另一种方式。

    成为他的妻。

    虞昭昭刚准备起身,就被季珩按到了床上。

    “穿鞋。”

    虞昭昭乖乖地伸出脚。

    脚背上是青紫的瘀痕和细碎的伤口,脚趾冻得有些发红。

    季珩蹲下身,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拿起鞋,慢慢仔细地给她穿上。

    虞昭昭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捏着她的鞋带,看着他将系带系成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她想起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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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在青州的驿站里,她鞋带散了,蹲下来系,系了半天系了个死结。

    他路过,看了一眼,也蹲下来,三两下帮她解开,重新系好,然后起身走开,什么话都没说。

    那是他第一次帮她穿鞋。

    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

    “好了。”季珩站起身,看着她。

    虞昭昭也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他眼底青黑,下巴有青色的胡茬,衣袍皱巴巴的,不知道守了她多久。

    虞昭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走吧。去参加念初的婚礼。”

    ……

    真的到达举行婚礼的地方时,虞昭昭只觉得心中震撼。

    很大的排场。

    红绸从山门一路铺到正殿,缠遍了每一根柱子,挂满了每一道横梁。

    灯笼是新的,蜡烛是新的,连脚下踩的地毡都是新的,红得发烫,红得刺眼,红得像要把整个逍遥宗都染进这一种颜色里。

    十里红妆。

    她只在话本里读到过这个词,觉得夸张。现在她只觉得一点都不夸张了。

    真的有人愿意倾尽所有,只为了给心上人一场配得上她的婚礼。

    哪怕那个人看不到了。

    整个逍遥宗是铺天盖地的红。

    虞昭昭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她熟悉的人。

    江映雪站在殿内,正在和执事弟子低声交代着什么,语气平静,神色从容,但眼眶却红通通的。苏锦书站在廊下,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正殿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她冲他们微微颔首。江映雪看到了,也微微点了点头。苏锦书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唇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孟安时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

    虞昭昭从未见过他穿红色。

    他永远是素白的或是淡青的,像是怕任何浓烈的颜色都会压垮他那副单薄的身板。

    但今天他穿了红色,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到几乎没有血色。

    他手里端着沈念初的遗像。

    画上的沈念初穿着大红嫁衣,眉目含笑,鲜活得像下一秒就会从画里跳出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来娶我啦小病秧子!”

    虞昭昭看着那张画,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孟安时走在众长老面前,站定。背脊挺得笔直。

    他举起手,立誓。

    “我,逍遥宗弟子孟安时,在此立誓。今日与沈念初结为夫妻,白首相依,不离不弃。”

    台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无非都是觉得孟安时疯了的。

    他同沈念初只有今日这场婚礼,二人甚至没有在三生石上刻上彼此的名字。

    没有天道见证,没有神明认可。

    过了今天,她还是她,他还是他。

    倘若沈念初真的有转世,那她也只会是别人的妻子。

    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她不会再记得他。

    不会有前世今生的续缘,不会有苍天不负有情人的美谈。

    她会有新的人生,新的爱人。

    而孟安时守着的,不过一句空壳罢了。

    他真的疯了。

    虞昭昭站在那里,看着孟安时端端正正地将沈念初的遗像放在主位上。

    他退后一步,对着画像深深鞠了一躬。

    风吹过正殿,将红绸吹得轻轻晃动。烛火跳了跳,在沈念初含笑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虞昭昭闭上眼睛。

    不愿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