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走到一半,整个人好像脱了劲一般。

    她停下脚步,看着四周。

    长得基本上毫无差别的树木,歪歪扭扭的,像一群佝偻着背的老人。

    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有些地方鼓起奇形怪状的疙瘩,在暗淡的光线下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

    好吧,她是个地理学渣,此刻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树叶太密了,密到连天空都被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她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能从它们的排列中读出任何关于方向的信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密林的哪个位置,走了多久,还剩多远。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再一次施法试图找到沈念初的气息。

    灵力从掌心飘出,这一次的反应比之前快得多。

    那缕淡蓝色的光几乎没有犹豫,直直地指向一个方向,然后在她的感知中显示:就在附近。

    虞昭昭心上一喜。

    嘴角还没来得及完全扬起,那缕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猛地炸开,分成很多股,向不同的方向去了。

    虞昭昭盯着那些四散而去的光点,愣在原地。

    这灵力咋还四处乱窜呢?

    “?我灵力又退步了?”

    她来不及细想,先跟着最近的那股灵力走去。不管怎样,先找到一处算一处。

    路上黑黢黢的,树冠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虞昭昭看不清脚底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时不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枯叶,烂泥,或者别的什么。

    她没有低头去看。

    突然,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身体往前一倾,她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形,低下头。

    是一块布料,被撕扯掉了一半,剩下的部分皱巴巴地蜷缩在枯叶间,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撕扯过。

    那衣服越看越熟悉。

    是沈念初的衣服。她平日里最喜欢的那件。

    虞昭昭心下一紧。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她的胸腔,精准地攥住了她的心脏,然后用力一拧。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半拉衣料。

    但她立马否认了自己脑海里的那个想法。

    沈念初那么厉害,这些小妖物伤不了她的。

    她一个人敢来,就一定有把握。她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置于死地的人。她不会的。

    虞昭昭把那些念头强压下去,将那半拉衣服抱在怀里。

    上面液体湿黏的触感透过衣料渗到她的皮肤上,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哭。她不能哭,还没找到人,还没确认她没事,现在哭太早了。

    遇到事情总是哭像什么样子,不能哭。

    她顺着其他那些灵力的指引,分别找到了沈念初的四肢、骨头。

    散落在密林的各个角落,有的藏在灌木丛下,有的半埋在泥土里,有的就那么明晃晃地躺在枯叶上,像是在等她来认领。

    甚至找到那半截断臂的时候,沈念初的手里还拿着那株妖草。

    她的手指紧紧蜷着,指节发白,到死都没有松开那致她死亡的东西。

    那株妖草在她掌心里微微泛着光,叶片翠绿欲滴,在这个充满腐臭和血腥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虞昭昭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捡起来。

    每捡起一样,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沉到最后,已经沉到了一个她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黑。

    她的心跌入湖底,她无法呼吸上来,只觉得整个人好像被人一把摁在了湖里一样,窒息感从脚底窜上来。

    她看着一地的残肢,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啊——!!!!”

    撕心裂肺的哭叫声贯穿了密林。

    树上的鸟被惊得四散飞起,扑棱翅膀的声音在密林上空回荡了很久。

    但很快虞昭昭停下了,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我的神力,可以救人!”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她想起马赛克神说过的话。

    “只要有神力,那便是不死之身。”

    虞昭昭将那些东西放在一起。断肢,骨头,那半截还握着妖草的手臂。

    她把它们拼在一起,像在拼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拼到最后,她发现少了一小块指骨,不知道散落在哪里了。

    但她不管了,她等不了了。

    她将神力全部注入那些残缺的东西上。

    白光从她掌心涌出,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堆破碎的拼图。

    光芒太亮了,亮到她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但她没有闭眼,她死死地盯着,皮肉重新覆盖骨骼,血管重新连接,皮肤重新愈合。

    最后,那些残肢慢慢融合,重新拼出了沈念初的样子。

    完整的,安静的,睡着的。

    可这样的沈念初,毫无生气。

    虞昭昭的脑海里全是沈念初笑着的模样,生气的模样,还有第一次见面时沈念初的模样。

    可是此刻沈念初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平和,像只是睡着了。

    但她的胸口没有起伏,她没有呼吸,她的身体是凉的。

    那股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的活人才有的温热气息,没有了。

    这不是虞昭昭想要的沈念初。

    虞昭昭还是不信。

    她将一股一股的神力接着注入沈念初的身体中。

    可是还是没有用。

    就像往一个漏了底的杯子里面倒水,倒多少,漏多少,一滴都留不住。

    神力流经沈念初的经脉,又从那些看不见的裂缝中逸散出去,化作细碎的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虞昭昭的身体被慢慢透支。

    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她强忍着咽了回去,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沈念初……”她的声音在发抖,血液上涌含在嘴里有些口齿不清,但她还是说了下去。

    一句接一句,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你给我醒过来啊……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你快起来啊,孟师兄和大家都还在等你回去……沈念初!”

    “沈念初!!你快醒来啊,我和季珩快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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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想当伴娘吗?你现在醒来好不好?”

    “你不能抛下孟安时啊,孟安时他喜欢你啊,你死了他要怎么办?对不对?”

    没人回答。

    虞昭昭彻底崩溃了。

    她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泪夺眶而出,她再也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布偶。

    然后她愤愤地擦了擦眼泪,手背蹭得眼角生疼。红着眼,嘴唇在抖,整个人也近乎癫狂。

    “我不信!我不信!这是神力!我不信救不了你!”

    虞昭昭这次将全部的神力都使了出来。

    不留余地,不给自己留退路。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个储存神力的容器,被她彻底倒空了。

    神力透支身体的剧痛贯穿四肢百骸,像有无数把刀在她的血管里游走,一刀一刀地割着,如同遭受剔骨之刑。

    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可那痛感到心脏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

    “啊——”

    神力波及了整个密林。

    以她为中心,一圈一圈的白光向外扩散,所到之处,草木摧折,岩石崩裂,所有妖物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粉末,簌簌地落了一地。

    风停了,鸟叫停了,连树叶都不再晃动。密林陷入了一片死寂。

    可是沈念初,还是没有动静。

    她躺在那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

    那些注入她体内的神力,像投进深潭的石子,沉下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浮上来。

    虞昭昭跪在她的面前,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凉的。

    她的指腹触到沈念初的皮肤,那触感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一瞬间,沈念初被妖物分尸蚕食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虞昭昭的脑海。

    她看见了那些东西是怎么扑上来的,看见了沈念初是怎么反抗的,看见了她剑折了之后用拳头,拳头碎了之后用牙齿,牙齿崩了之后她用眼睛瞪着它们。

    到死都没有闭眼。

    虞昭昭把沈念初抱在怀里。

    紧紧地,像抱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落在沈念初冰冷的脸上,紧闭的眼上,散落的发丝上。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最后连眼眶都涩得发疼,已经没有泪可以流了。

    她已经麻木了。

    肥啾死了,本体消散了。

    现在沈念初也死了,而她自己的神力却无法去让她起死回生。那些一起相处过的回忆疯狂的席卷着大脑。

    虞昭昭甚至开始思考自己还有什么。

    在这个世界里还有什么。

    但是她很快没有时间去想了,现下当务之急便是将沈念初带回逍遥宗好生安葬。

    虞昭昭将沈念初扛在身上。

    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沈念初。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念初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像以前沈念初喝醉了,她把她从酒馆扛回客栈那样。

    她笑着说了句。

    “沈念初,我们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