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安时婚礼结束的第二天,长老便将虞昭昭几人聚在了大堂。
老头儿气得胡子直翘,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哐当响,开口就是骂。
虞昭昭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还没干透的泥点子。
昨天下了雨,她从沈念初坟前回来的时候踩了一脚的泥,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擦。
“民间又起风波,这些该死的妖物!”
大长老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中气足得不像一个活了三千多岁的老头。
江映雪皱着眉,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此次又是何怪事?”
大长老将一封皱巴巴的信纸拍在桌上,信纸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人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二长老接过话头,语气比大长老稳一些,但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边陲小镇的渡情河。最近接连有热恋男女携手投河自尽。捞起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不那么刺激人的说法。
“面带诡异微笑,双手被无形的红线紧紧捆缚。”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虞昭昭抬起头。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下。
“我们会去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季珩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肩膀抵着她的肩膀。
江映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一行人收拾行装,当夜便出发了。
飞舟在云层中穿行,月光从舷窗漏进来,落在虞昭昭摊开的地图上。
渡情河,边陲小镇,没有名字,地图上只标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用指腹摩挲着那个圆点,想起沈念初。
虞昭昭闭上眼睛。
不能再有人死了。一个都不能了。
肥啾自从那日被妖物击中之后便彻底死机了。
虞昭昭的神力也没办法唤醒它。
但她一直秉持着系统不会死的这个念头,就把肥啾先放到一边了。
飞舟的速度很快,天不亮就到了。
小镇比虞昭昭想象的要小,可以说是还没逍遥宗的万分之一大。
渡情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将小镇一分为二。
河水是青绿色的,看着很浅,但镇上的老人说,底下有暗流,深的很。
他们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河边,是去吃早饭。
一开始其他四人打算直奔主题去的,但虞昭昭坚持一个吃饱才有力气干活的原则。
“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她坐在早点摊前,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斗志昂扬的说出自己的人生哲理。
季珩坐在她旁边,面前也是一碗馄饨。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开始吃。
江映雪和苏锦书坐在对面,面前各放着一碗粥。
江映雪吃得慢,她舀起一勺粥然后吹一吹才放入嘴里。
苏锦书吃得更慢,他吃东西的样子像在品味,虞昭昭都有点搞不懂一碗粥有什么好品味的。
孟安时坐在最边上。面前也放着一碗馄饨,没有动。
虞昭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比馄饨凉掉的时间长得多。
早点摊的老板娘是个话多的,一边擦桌子一边跟他们搭话。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看着面生。”
虞昭昭塞了一嘴馄饨,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板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你们要是去河边,可千万小心。那河,邪门得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镇上已经死了多少对情侣,说官府来查过但查不出什么,说有个云游的道士来看过说是河里有东西。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气音。
“听说,河底下沉着一把锁。同心锁。谁要是碰了那把锁,就会被缠上。”
虞昭昭放下勺子。
“那把锁在哪儿?”
老板娘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张了张嘴,朝河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河底呗。具体在哪儿没人知道。下去的都没上来,这咋知道。”
虞昭昭“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馄饨。一碗馄饨吃完,她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身。
“走吧。”她说,“去看看那条河。”
渡情河在晨光里很美。
青绿色的水面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倒映着两岸的垂柳和灰瓦白墙。
风吹过,水面皱起细细的波纹,将那些倒影揉碎了又拼好,拼好了又揉碎。
虞昭昭站在河边,看着那水,忽然想起青州。
她蹲下身,伸手探进河水里。
水很凉,凉到指尖发麻。
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流动,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水底伸上来,缠绕着她的手指,试探地像是想把她往下拉。
虞昭昭收回手。
“河底有东西。”她说。
季珩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水面上,眉头微蹙。
“很淡的妖气。”
江映雪也探了探,点头认同。
苏锦书蹲在岸边,扇子点着水面,像在点穴一样,一下,一下。水面泛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是普通的妖。更像是——”他顿了顿,“执念。”
虞昭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晚上下去看看吧。白天太亮了,它们不会出来的。”
“我们?”季珩看着她。
虞昭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和你去。师姐他们留在岸上,以防万一。”
江映雪皱了皱眉,似乎想反对。
但看了看虞昭昭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
夜。
月光铺在水面上,将整条河染成银白色。
虞昭昭和季珩并肩站在河边。
她穿着跟镇上渔民借的水靠,不太合身,袖子长了一截,裤腿堆在脚踝处,看着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季珩也穿着水靠,比她合身。
虞昭昭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穿什么都好看,连水靠都穿出了劲装的效果。
虞昭昭鼓鼓腮帮子,不公平。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季珩。
“走吧。”
季珩伸出手,牵住她。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手很暖,暖到虞昭昭觉得这河水也没那么凉了。
两人一起踏进了河里。
水没过胸口。
虞昭昭闭上眼,将灵力灌注到全身,形成一个薄薄的气罩,将水隔开。
季珩也一样。
两个人像两颗裹着气泡的石头,慢慢沉入河底。
河底比虞昭昭想象的要安静。
水流很缓,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沉闷的嗡鸣。
河床是青灰色的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再拔出来,像踩在一块海绵上。
虞昭昭和季珩并肩走着。
两人的气罩在水下泛着微弱的灵光,一蓝一粉,将周围的黑暗推开一小片。
淤泥里偶尔能看到几根水草,细长细长的,像头发一样在水流中轻轻飘荡。
虞昭昭绕开了它们。
没什么,单纯因为觉得恶心。
季珩握紧她的手。
“前面有东西。”
虞昭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不远处,河床忽然凹陷下去,形成一个不大的坑。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两人走近。
那是一把锁。
锈迹斑斑铜制的锁,比虞昭昭的手掌大不了多少。
锁身上刻着花纹,像是并蒂莲,又像是交缠的藤蔓,被锈蚀了大半,只剩几道模糊的线条还能辨认。
它半埋在淤泥里,锁梁微微翘起。
虞昭昭蹲下身,伸出手想要碰它。
“别动。”季珩拉住她的手腕。
虞昭昭抬头看他。
他下颌线绷着,桃花眼微微眯起,盯着那把锁,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炸开的东西。
“它身上有东西。”他说,“活的。”
虞昭昭收回手,改用灵识去探。
灵识触碰到锁身的瞬间她看到了一双手。
修长的,苍白的,指节分明的,交握在一起。
顺着那双手往上,是两个人的轮廓。
一男一女,看不清脸。
但有很明显的执念。
“你们是谁?”虞昭昭开口,声音在气罩里回荡。
没有回答。
那双手消失了,那两个人的轮廓也消失了,灵识探到的只有冷冰冰的铜锁。
虞昭昭和季珩对视一眼。
“先上去。”季珩说。
虞昭昭点点头。
两人转身,向水面游去。
游了没多远,虞昭昭觉得脚腕一紧,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
她低头,看到一根细细的泛着暗红色光晕的丝线,从河底的方向延伸上来,缠住了她的脚腕。
季珩也停住了。
他的脚腕上,也缠着同样的丝线。
两人对视。
虞昭昭伸手去扯那根线,手指穿过了它,像是在抓一缕光。
扯不断,摸不着,但它就在那里,缠着她的脚腕,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
河底传来一个声音。
“来了就别走了。”
水面在头顶,不到两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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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过水层洒下来,将河面照成一片银白色的天窗。
近在咫尺。但她动不了了。
虞昭昭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用这疼痛把自己从那股诱惑中拽出来,握紧季珩的手,猛地向上游去。
破开水面。
月光重新落在脸上,夜风重新吹在身上,河岸上传来江映雪的喊声。
“昭昭!季珩!”
虞昭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趴在岸边,手指抠进泥里,像一条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鱼。
季珩在她身边,呼吸也不稳。
他的脸色有些白,但表情还算镇定。
他看了虞昭昭一眼,确认她没事,然后转头看向河面。
河面恢复了平静。银白色的月光铺在上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虞昭昭低头看自己的脚腕,什么都没有。
“感觉到了吗?”虞昭昭问。
季珩“嗯”了一声。
“它在挑人。”
江映雪走过来,给两人披上干爽的外袍。
苏锦书递过来两杯热茶,孟安时站在不远处,看着河面,没有说话。
虞昭昭裹着袍子,捧着茶杯,把在河底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还有很重的阴气。”
江映雪听完,沉默了片刻。
“执念化妖。”她说,“这比普通的妖更难对付。因为它们不是想害人,是觉得自己在帮人。”
虞昭昭想起那根缠住她脚腕的丝线。
苏锦书难得没有笑容。
“若要除妖,需先找到那把锁。毁了它,执念无处附着,自然会消散。”
虞昭昭皱眉。
“那锁上的残魂呢?”
苏锦书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像是在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虞昭昭沉默了。
“先不毁锁。”虞昭昭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虞昭昭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先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执念什么。”
夜深了。
小镇很安静,连狗都不叫了。
虞昭昭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条河。
季珩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从镇上老人那里借来的地方志,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虞昭昭看着他,忽然开口。
“季珩,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也变成了那样你会怎么办?”
季珩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犹豫。
“不会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让我变成那样。”
虞昭昭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
他这个人,说话永远不多。
但每一句都恰好落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漾开,漾很久。
地方志上只写了寥寥几笔。
百余年前,有修士二人,一男一女,因家族反对,投河殉情。此后,河中常有异象。再无其他。
虞昭昭合上地方志。
“明天,再下去一趟。”
季珩看着她。
“想好了?”
“嗯。”
“我陪你。”
……
第二天,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
虞昭昭选了这个时辰下水,因为阳光直射,水下的能见度最好,阴气也被压到了最低。
两次踏进同一条河。这次是为了谈判。
河底还是老样子。
那把锁也还在那里,半埋在淤泥中,锈迹斑斑,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废铁。
虞昭昭蹲下身,这次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锁面。
灵识像水一样漫过去,触碰到了什么。那双手又出现了,然后是那两个人的轮廓,这次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
可以看清他们的发髻、衣袍,看清女子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看清男子腰间系着一枚玉佩。但还是看不清脸。
“我不是来除你们的。”虞昭昭说。
那双手微微颤了一下。
“我是来听你们讲故事的。”
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你……不怕我们?”
虞昭昭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怕。但我还是来了。”
那双手颤得更厉害了。女子的轮廓动了动,像是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的男子。男子没有动,但他的手轻轻覆上了女子的手。
“为什么?”那个声音问。
虞昭昭说:“因为我觉得,你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