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
少年,树,花海,全部都消失了。
就在虞昭昭伸出双臂,指尖即将触到那个人衣角的那一刻,直接切了画面。
虞昭昭有些懵地看着又变回纯白一片的空间。
双臂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指蜷着,怀里空空荡荡,只有空气。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将要触碰到什么的期待感,温热的,微微发麻。然后那点温度也散了,被这片纯白的虚空全部吞噬。
之前那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泪到湘天日夜流。
她张开嘴,正准备说话打破这该死的寂静。
祂出现了。
虞昭昭仰头看着祂,发现祂和上次见面时大不相同。
衣服从先前那袭白袍,变为了鲜红的像吸满了血液的衣裳。
虞昭昭有些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祂,手指不自觉地摸向手腕上的桃霜印记。
“你此次将我拉到这里,又有什么事情?”
祂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在叹一口气。
“和老朋友叙叙旧罢了。”
虞昭昭沉默了一瞬。
“你我不过才见面几次,哪里算得上是老朋友?”
祂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着,那目光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你和我的那位老朋友很像。”祂顿了顿,“可惜了。”
虞昭昭:“可惜什么?”
“她已经死了。”
虞昭昭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纯白的地面,想了想,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
祂见她坐下,也不再端着神的架子,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虞昭昭想着这么近应该能看清对面的脸了吧。
她偷偷掀起眼皮瞄了一眼。
一团马赛克。
别说脸了,连个轮廓都糊得像被水泡过的报纸。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了。
“她怎么死的。”
祂好久没有说话。
纯白的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虞昭昭以为祂不会再回答了。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祂不回答,她是不是应该换个话题。
这时,祂缓缓开口。
语气中多了几分她从未听过的痛苦。
“是我亲手杀死的。”
虞昭昭愣住了。
她看着祂那团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的脸,嘴唇动了动,语气中满是疑惑:“是朋友的话,那为什么要杀了她?”
祂说:“命运。”
虞昭昭皱了下眉。
“但是你不是神吗?为什么连你也改变不了命运?”
神不是万能的吗?神不是无所不能的吗?怎么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怎么连自己的神力都在消散?
祂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笑声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浅浅的印子。
然后祂绕开了话题,自顾自地讲起了那个老朋友。
……
在祂还不是“祂”的时候。他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神,没有这一袭由神力凝成的华服。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会笑会闹会生气的少年。
那位朋友是逍遥宗的一名弟子,穿着素白的衣裙,发间簪一支白玉兰花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她平日活泼机灵,见谁都笑眯眯的,大家都很喜欢她。
她会在练剑的时候偷懒,躲在树荫下吃果子,被师父抓到了就吐吐舌头,下次继续偷懒。
她会在食堂里和师兄抢最后一块桂花糕,抢到了就得意洋洋地举过头顶,最后还是和大家一块分享美食。
普通的,鲜活的,像春天枝头第一朵花苞一样的女孩子。
可是那天,天塌了。
妖魔大乱,携手想要对抗仙族,毁了这地上人间。
仙族和人族彻底乱了套,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哭喊,到处是流不尽的血。
他站在废墟中间,看着曾经熟悉的一切被夷为平地,手里握着的剑不知道砍了多少次,刃都卷了。
神女台有了波动。
那是一座沉寂了千万年的祭坛,从没有人见它亮过,甚至有人怀疑它只是个传说。
但那天它亮了,光芒从地底涌上来,穿透层层岩石,直冲云霄,将整片天空染成金色。
天地间的第一位神女,出现在这世间。
是他的朋友。
神女。唯一能解救这世间的人。
可是神女要救这世人,救这地上人间,便要祭天。
祭天,便会魂飞魄散。
没有轮回,没有来世。魂魄碎裂成万千光点,融进天地间,成为护佑这片土地的屏障。
他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她摇了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或者说是不想听清。
他做了这世间最残忍的事。
他亲手杀了她。忍泪,杀了她,继承了女孩全部的神力。
然后封印了妖魔两族。
天地重归清明。
他成了神。
成为祂。
失去了一切,空有一身神力。
虞昭昭听完了这个故事。坐在纯白空间的地面上,膝盖蜷着,下巴搁在手臂上。
祂坐在她旁边,距离很近,近到如果祂不是一团马赛克,她应该能看清祂脸上的表情。
“但是她还是死了啊。”虞昭昭轻声说。“你始终的愿望,不是希望她活着吗?”
祂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虞昭昭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可以轮回转世。”
虞昭昭愣了一下。
“可是——要救这地上人间就要祭天。你为什么没死?”
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很久。
久到虞昭昭以为祂会像上次那样绕开话题,或者干脆消失不见。
但祂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的石像,风沙磨去了面目,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
“我终究不是真正的神。”祂的声音很平,没了任何的波澜。
“也无法一直将这神力留存在体内。如今,神力在消散。”
虞昭昭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她试探着开口。
“你也会消散吗?”
“我的身体现在基本是由神力构成的。”祂顿了顿,他也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准确。
“神力消散完,我也就不会存在。”
虞昭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好像说什么也都不足够,那些话太轻了太虚无缥缈了。
祂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她没见过的世面,走过她没走过的路,连祂都说没有办法,她一个连神力都还没搞明白的小卡拉米,能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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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剩下的神力怎么办?”她问。
祂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那目光穿过那团模糊的马赛克,落在她身上。
纯白的空间晃动了一下。
从空间的边缘开始,涟漪一圈一圈地向中心扩散。
祂回过神来。
“你该走了。”
虞昭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我下次还会再见到你吗?”
祂笑着点了点头。
纯白空间开始褪色。
从边缘开始,白色一点一点地变淡变透,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团马赛克在视线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在意识彻底回到现实之前,她听到祂说了一句话。
“会的。”
虞昭昭睁开眼。
她还在妖族密林。
肥啾的本体已经消散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根很漂亮的羽毛。
那只丑陋的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也许是被她的神力吓跑了,也许是祂出现的时候一并处理了。
她不知道。
虞昭昭蹲下身捡起那根羽毛,放入到胸口处。
身上的疼痛消失了不少。那些灼烧的撕裂的让她以为自己要散架了的疼痛全没了。
虞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被那道禁术击中的地方。衣服破了,皮肤完好。
神力渗透进每一寸受损的经脉,像温热的泉水淌过干涸的河床,将那些裂痕一条一条地修补抚平。
她站起身,拔起插在地上的桃霜。剑身嗡鸣了一声。
虞昭昭握紧剑柄,将它收入腕间印记,然后向着密林更深处迈出脚步。
她要去找沈念初。先找到沈念初,然后什么都好说了。
等回去了一切解决了,她就可以和季珩成婚了。
虞昭昭这样想着,步伐越来越坚定。
她甚至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婚服要什么颜色,红色太俗,白色太素,粉色又显得不够庄重,反正她要这世间最漂亮的婚服,然后到时候宴请四方,也不知道她那哭包老爹会哭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虞昭昭笑了笑,接着她摇了摇脑袋将这些想法甩了出去。
找人要紧。
一路上她披荆斩棘。那些横在路中间的藤蔓、树枝、荆棘,在她靠近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路上的小妖和魔物,在靠近她的那一瞬间,便被神力烫得灰飞烟灭。那股从她体内散发的不受她控制的力量,像一圈看不见的火环,将她笼罩在其中。
那些东西一触碰到这圈火环,就像飞蛾扑进了火焰,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一缕青烟,散得干干净净。
最后落在地上的,是一小摊一小摊的黑水,在枯叶间蜿蜒,冒着气泡。
虞昭昭看着那些化为黑水的东西,微微皱了皱眉。
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然后她将神力收敛了一些。把那股灼热滚烫的力量往深处压了压,压到不会自动溢出来伤人的程度。
效果立竿见影。后面再遇到她的妖,没有再灰飞烟灭。它们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怎么厉害的人类身上会有这么恐怖的气息,然后撒腿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有一只甚至丢下了结伴而来的妖。
虞昭昭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背影,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她继续往前走。
密林的深处越来越暗,树冠越来越密,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